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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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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们可以相信许多事情,哪怕我们实际上并不相信也并无大碍。我们可以放弃多少对自己的关怀,就可以在别的地方诚实地给与一些关怀。大自然既然可以迁就我们的弱点,也一样可以适应我们的力量。一些人没完没了的焦虑几乎成了难以医治的疾病形式。我们天生会把我们所做的工作的重要性加以夸大,可是有多少工作我们根本没有去做?或者,一旦我们病倒了又会是什么情形呢?我们多么会左右逢源!只要我们可以避免,我们便决心不按信仰生活;白天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晚上我们又言不由衷地说出我们的祷告,把自己托付给各种摇摆不定的运道。我们如此彻底而真诚地苟且生活,崇敬我们的生命,拒绝可能发生的变化。我们说:这就是惟一的方式;然而让光束聚焦的方式多种多样,生活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所有的变化只是一种思考的奇迹。孔子说:“知道我们知道所知道的,知道我们不知道所不知道的,这才是真正的知识。”[12]只要有一个人将想象的事实归纳为理解的事实,我敢说,所有的人便会最终在这个基础上营造他们的生活。 我既然提到了麻烦和焦虑,那么不妨耽搁一点时间,考虑一下其中大部分内容是什么,有多少需要我们费心对付,或者至少小心对待。倘若可以过上一种原始的或者开荒的生活,好处总是有的,哪怕置身一种外部文明之中,只知道生活所需的大概必需品是什么,用什么方法便可以获得这些基本的必需品;或者,甚至只需翻一翻商人的旧流水账,看看人们在商店里主要购买什么,储存什么,也就是说,最粗糙的杂货是什么。因为,时代虽然在改进,却未对人之生存的基本法则产生多少影响;如同我们的骨骼与我们祖先的骨骼放在一起,大概是不容易区别出来的。 从字眼上讲,生活必需,我说的是各个方面,是指人通过自己的辛勤努力获得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成为必需,或者长期使用成为必需,对人的生活举足轻重,不可或缺,几乎没有人曾试图摆脱这种必需而生活,不管是出于野蛮、贫穷还是治学,都很难做到。对许多人来说,从这种意义上讲,只有一种生活必需,那就是食物。对大草原上的野牛来说,食物是几英寸可以咀嚼的野草,几口可喝的凉水,另外也就是在森林或者山阴处寻找栖身之处。凡是野生的动物,只需要食物和栖身。 在这种气候条件下,人的生活必需品可以分为几大名目:食物、住处、衣服和燃料;除非确保这几种东西,否则我们根本无法解决生活的真正麻烦,更别说享有自由与奢望成功了。人不仅发明了房子,还发明了衣服,发现了熟食;借火取暖可能是偶然发现的,后来渐渐知道使用火,起先视为奢侈品,久而久之养成围火而坐的习惯,火最终成为目前的必需品。我们看得出,猫与狗也获得了这种第二天性。 居住得当,穿着得当,我们合理地保持着我们自己体内的热量;可是,倘若我们住得过暖穿得过厚,或者燃料使用过多,也就是说,外部的热量比我们体内的热量更多,难道不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烹制人体了吗?达尔文,这位自然科学家,谈到火地岛[13]的居民,说起他达尔文自己一伙人穿得严严实实围火而坐,一点也不觉得热,而那些赤身露体的野蛮人在老远的地方待着,达尔文却惊诧不已地发现他们“在这样远距离的烘烤下竟然汗流浃背”。 所以,我们听说,新荷兰人光着身体走来走去安然无恙,而欧洲人穿着严实却瑟瑟发抖。这些野蛮人的身体结实和文明人的头脑智慧不可以结合起来吗?根据李比希[14]的说法,人的身体是一座火炉,食物即燃料,保持肺部内燃的燃料。天冷时我们吃得多,天热时我们吃得少。动物的热量是缓慢内燃的结果,一旦内燃过快,疾病和死亡便会不期而至;或者,由于缺乏燃料或通风出了一些毛病,火就会灭掉。当然,生命的体温与火不能完全混为一谈,但是作为比喻却是再恰当不过的。因此,从上述情况来看,动物生命这一说法和动物体温这一说法几近相同;因为食物可以被视为在我们体内燃烧的燃料——燃料燃烧就是提供食物或者从外部提供燃料增加我们身体的体温——住处和衣服也只是留住由燃料产生和吸收的热量。 重要的必需品,那么,对我们的身体来说,便是保持我们的体温,保持我们体内的性命攸关的热量。我们为此付出何等的辛苦,不仅要设法获得我们的食物、衣服和住所,而且要努力整治床铺,也可以说是我们夜间的衣服,不惜掠夺鸟巢和羽毛来营造这种居所之中的栖身之地,如同鼹鼠在地洞尽头用野草和树叶建造一个小床!贫穷的人张口就会抱怨这是一个寒冷的世界;身体上也好社会上也罢,我们直截了当地把我们的大部分病症归结于饱受风寒。 在一些气候下,夏天能给人带来一种天堂般的生活。燃料,在那里除了烹制食物,居然成了不需之物;太阳就是人的火,许多果实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成熟起来;一方面食物总是多种多样,而且几乎是唾手可得,而另一方面衣服和住所却几乎全部或者部分成为不需之物。当今之日,在这个国家,就我亲身经历所体会到的,生活的必需品也不过寥寥几种:一把刀,一柄斧,一把铲,一辆手推车,如此而已。对于好学的人,一盏灯,一些文具加上几本书,已属次要的必需品,而这些物件无需费大力气便可获得。 可是,有些人不够明智,跑到地球的另一边,跑到荒野和肮脏的地方,舍身做了一二十年买卖,为了可以生活下去——也就是说,为了得到舒舒服服的温暖——最后还是死在了新英格兰。富到流油的份儿上便不只是保持舒服的温暖,反成了违反自然的燥热;一如我前边说过的,他们是在烹制肉体,当然是很时尚地烹制了[15]。 大多数奢侈品,以及许多所谓的生活舒适,不仅不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对人类进步大有妨碍。就奢侈和舒适来说,最明智的人甚至比穷人生活得更简单,更朴素。古代的哲学家,不论在中国、印度、波斯还是希腊,都是一种类型的人,外部生活比谁都贫穷,内心生活却比谁都富有。我们对他们理解得并不多。可是很显然,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倒也不少呢。近代各民族的改革家和造福者的生活状况也都是这样的。只有站在我们应该称之为甘居贫穷的有利位置上,才能对人类的生活公允对待,明智观察。享受奢侈的生活到头来必然是奢侈的结果,农业如此,商业如此,文学如此,艺术也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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