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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们都知道,你们中间的一些人为穷所困,难以生存,有时候简直连喘一口气都十分困难。我毫不怀疑,你们中间读这本书的一些人,不是顿顿饭都付得起钱,外衣和鞋子眼看要穿烂或者已经穿烂了却没钱买新的,而且即使阅读这几行文字还得忙里偷闲,从你们的债主那里劫掠时间。你们许多人过着多么龌龊下贱的生活,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我经历多了,看得非常清楚。总是捉襟见肘,努力做事,努力摆脱债务,好比一个古来有之的大泥坑,拉丁语称之为aes alienum,就是别人的铜板,因为他们的铜币是用铜做的;苟且活着,黯然死去,还是被别人的铜板埋葬,总是说好还债,答应还债,明天就还,却今天死了,说话没有算数;讨巧卖乖,祈求恩典,手段使了不计其数,总算没有坐进公家的大牢;撒谎,阿谀奉承,投票,让自己适应一套繁文缛节,循规蹈矩,要么打肿脸充胖子,酿造一种薄如烟气的大度的氛围,为的是说服你的邻居让你给人家做鞋子,做帽子,做衣服,做车辆,或者给人家进些杂货;把自己折腾病了,为的是攒下点什么以应付患病的日子,在一口旧箱子里或者灰墙皮后面一只袜子里藏点什么,或者,更加安全地存在青砖银行里;不管藏掖在哪里,不管积攒多少,只要能攒下藏下就好。

  我有时候好生纳闷,我们竟能够这般不知深浅——我几乎要说——对称之为“黑奴制”的这种在某种程度来说属于舶来的恶劣的奴役形式十分醉心,不论南方还是北方,那么多贪婪而精明的奴隶主蓄养奴隶。使用一个南方看守人用心不良,可是使用一个北方看守人用心更狠,不过最狠不过的还是你自己就是一个奴隶贩子。谈什么人的神圣!看一看大路上的赶马人,日夜兼程往市场上跑啊,他心里还有什么神圣的念头吗?他的天大责任只是给他的马匹喂草填料!与船运奴隶的利润相比,他的命运是什么?他不是在给一个称雄一方的乡绅赶马车吗?他要什么神圣?他要什么不朽?看看他唯唯诺诺,卑躬屈膝,一天起来胆战心惊,既不神圣也不不朽,只是他自己那套观念的奴隶和囚犯,为自己的行踪赢得一个名分而已。

  与我们自己那套私有观念相比,公众舆论只是一个软弱的暴君。恰恰是一个人对自己怎么看决定或者明示了自己的命运。在西印度诸省实行幻想和想象的自我解放——可有威尔伯福斯[8]带来这种理念吗?再不妨想一想,这块土地上的女士们,编织梳妆用的垫子对付世界末日,对她们的归宿听之任之,仿佛你尽可以消磨时光而没有消磨完的时候。

  大多数人过着默默挣扎的生活。所谓听天由命就是要人们苦苦挣扎。从这个苦苦挣扎的城镇进入这个苦苦挣扎的国家,你不得已让自己练就水貂和麝鼠的勇气聊以自慰。一种习以为常却浑然不觉的绝望甚至在所谓人类的各种游戏和娱乐下深藏不露。游而无戏,娱而不乐,因为工作之后只是绝望。不过,智慧的一种性质就是不做各种绝望的事情。

  使用教学问答法的字眼,我们考虑人类的大致终极是什么,以及生命的真正必需品和手段是什么,表面看来人们已经用心良苦地选择了生活的共同方式,因为他们就喜欢这种方式而不喜欢别的什么方式。不过他们心里明白,选择的余地并不存在。然而,各种警醒的健康的原始状态却记得太阳升起来焕然一新。放弃我们的种种偏见,什么时候都不算晚。任何思考方式和行为方式,不管多么古老,未经证实都是不可信的。每一种物体发出回响或者默默通过,今天看来是真实的,明天也许证明是虚假的,只不过是舆论的轻烟,却有人信以为是一片雨云,会给他们的田野洒下甘霖。古人说你不能做的事情,你倒应该试一试,你会发现你能做。旧的行为适合旧的人,新的行为适合新的人。

  古人可能就是不知道添上新柴可以使火一直燃烧;新人却可以在锅底下放上干柴生起炉火,而且以鸟儿飞翔的速度遨游地球,正如谚语所说:气死古人。活了一把岁数未必就有充分的资格做年轻人的指路人,因为活到老所获得的不见得比失去的多。人们大体上可以怀疑,即使最智慧的人也不见得就真的掌握了什么生活的绝对价值。从实际角度讲,老人对年轻人提不出什么十分重要的高招,他们自己的经历极其有限,他们的生活惨遭痛苦的各种失败,出于种种个人的理由,他们也就信以为真了;实际上也许他们生活过后留下了一些信念,只是他们年龄不饶人,青春不再。

  我在这个星球上已经生活了三十来年,还没有从我的长辈那里听说从未听过的珍贵的只言片语,连认真的忠告也寥寥无几。他们没有告诉我什么,可能对我讲不出什么很得要领的话。生命,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我还没有尝试的一次实验;他们尝试过了,可是对于我却没有多少可以借鉴。倘若我有什么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我一定会想到,这是我的良师益友还不曾说过的。

  一个农人对我说:“你不能只靠吃蔬菜活着,蔬菜对骨头一点作用也没有。”所以,他虔诚地花半天时间弄些骨头所需的养分滋补身体;他说这话的当儿,一直跟在牛的后面,而那些牛依靠蔬菜养就的骨头拖着他和他的木犁款款而行,所向披靡。在某些范围里,有些东西的确是生命的必需品,在其他范围里却只是奢侈品,而在另一些范围里则完全是未知之物。

  人类生命的全部境地在一些人看来已经为前人走遍,无论山巅还是峡谷,所有东西都关注到了。按照伊夫林[9]的说法:“智慧的所罗门为树间的距离定下了规矩;罗马地方官规定你过多长时间可以到邻居的田地里收集橡实而不算偷盗,多少橡实理当归属邻居。”希波克拉底[10]甚至对我们如何剪指甲都留下了秘方,也就是说对我们的指头尖尖都有说法,不可过长也不可过短,应与指头等齐。毫无疑问,以为把生活的多样化和种种欢乐全都耗尽的那种乏味和郁闷,如同亚当[11]一样天荒地老。然而,人的各种能力从来没有被估量透彻;我们不可以根据先例判断人还能干什么,已经尝试过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目前为止你不管经受了多少失败,“别因此一蹶不振,我的孩子,有谁会指派你去做你还未曾做完的事情呢?”

  我们可以通过上千种简单的测验,尝试我们的生命;比如说,同一颗太阳晒熟了我的豆子,同时也照亮了如同我们的星球一样的星系。如果我记住了这点,一些错误就可以防止。我锄豆子时却没有这样想。星星是众多奇妙无比的三角形的顶尖!宇宙的领域形形色色,相距遥远截然不同的物种却会在同一时刻注视着同一个东西!大自然和人类生命如同我们几种机体一样形形色色。谁能说清楚生命会给另一个人提供什么前景吗?我们之间瞬间的眼睛相视,还有比这更伟大的奇迹发生吗?我们应该在一定的时光里经历所有的时代;是的,经历各个时代的所有世界。历史、诗歌、神话!——我知道阅读别人的经验总不会比阅读历史、诗歌和神话更能令人惊诧,得到信息。

  我的邻居所看好的东西,有很大一部分我相信我内心恰恰认为不好,而且倘若我对什么事情有所忏悔,那很可能会是我的良好行为。什么恶魔附身,让我表现得这么良好呢?老年人啊,你也许说了你觉得最智慧的话——你活到了七八十岁,赢得了一种名誉——可是我却听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声音,要我远离这一套。一代人遗弃另一代人的事业,如同遗弃搁浅的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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