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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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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色渐渐完全黑下来以后,他开始想起了他所认识的死于绞刑架的人;其中有些是死于他的手中。他们飞快地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他的眼前,使他数都数不过来。其中有些他曾眼看着他们死去,——他还曾拿他们开玩笑,笑他们在咽气时嘴里还在念着祷告词。绞架踏板下落时的哐啷声多么怕人啊;一转眼,他们便从一个活生生的壮汉变成了悬挂着的一堆衣服。 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曾被关押在这同一间牢房里——也坐在这同一个地方。这里很黑,为什么没有人点个灯来?这所监狱已建造多年了。准定有上百人曾在这里度过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光。坐在这儿就像坐在一个遍地是死尸的墓穴里——那帽子、那套索、那反剪着的双臂,那些即使藏在可怕的黑暗的幕布之后他也能认识的脸——灯亮!灯亮! 他在那厚重的门和墙上使劲地拍打,直到手都麻木了。这时有两个人进来,一个拿着一支蜡烛,把它插在墙上的铁烛台里;另一个拖进来一条夜里睡觉用的床垫自己用;因为从现在起将不再让囚犯单独呆着了。 接着夜已来临——黑暗、阴森、寂静的夜晚。其他的人听到教堂打点的钟声会感到高兴,因为它表明新的生活和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而对他来说钟声却只带来绝望。那铁钟的每一声响似乎都传达着同一个深沉、空荡的语音——死亡。清晨的喧闹和忙碌甚至已渗透到他的那个角落,可是对他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用另一种形式敲响的丧钟,在警告之外还带着嘲弄。 白天过去了。白天?没有白天;白天刚一来临就过去了——夜晚又来到了;夜是那样长,又是那样短;长是由于它的可怕的寂静,短则在于它飞逝的时辰。他有时胡言乱语,高声大骂,有时又大声号叫,乱抓自己的头发。他的本教派的教士曾前来为他祈祷,他把他们骂走了。他们出于好善之心再次前来相帮,却被他打了出去。 礼拜六的夜晚。他仅只有这一个夜晚好活了。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天破晓了——到了礼拜日。 直到这可怕的最后一天的夜晚,一种使人丧气的无能为力和绝望的感觉才以其最大的力量冲击着他的已腐烂的灵魂;这不是因为他一直曾抱有任何确切的或积极的得到宽恕的希望,而是因为他,除了模糊地感到自己很快便将死去的可能性之外,一直没有认真思考过任何别的问题。他和那两个看守他的人都很少交谈,他们始终一直按时换班看守着他;而他们也无意引起他的注意。他一直坐在那里,醒着,却在做梦。现在他却时刻不停地一会儿站起身来,张着嘴,浑身发烧,急急地来回走动着,那一阵阵恐怖和狂怒的发作是那么可怕,甚至使得两个看守——尽管他们对这种情景已是司空见惯——也不免吓得连连退缩。最后,他因受着自己的罪恶良心的折磨变得越来越可怕了,看守一个人单独坐在那里看着他,简直受不了;只好改为两人同时看守着他。 他蜷着身子躺在床上,想起了过去的许多事情。他在被捕的时候曾被从人群中扔过来的石头打伤,头上现在还包着纱布。他的红头发搭在他那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的胡须曾被人揪扯,拧成了一绺一绺的;他的眼睛里闪着凶光;他的从未洗过的肉体正在那要将他整个儿烧化的高烧中冒烟;八点——九点——十点。如果这不是有意吓唬他的花招,而确实是一个个接踵而来的时辰,那当这几个时辰再绕回来时,他将会在哪里了?十一点!在一个钟点报时声的余音还未消失的时候,下一个时辰的钟声又敲响了。到了八点钟他就将成为他自己的葬礼上的惟一送葬人;到了十一点—— 新门监狱那可怕的围墙,把那么多痛苦和难以言述的苦难全掩藏起来,使得那些从未见过这种景象的人,不但看不到,而且在太多的情况下和太久的时间中连想也不曾想到过它们。少数人走过这里,住步徘徊,想到不知那个明天将被绞死的人在干些什么的人,如果真见到了他,都会一夜难以入睡。 从傍晚直到午夜时分,三三两两的人群出现在门房前,他们面带几分焦急不安的神色,询问有没有接到缓刑的通知。他们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于是又把这个好消息传给街上的人群,他们相互指点议论着他将从哪个门里出来,绞刑架将设在什么地方,然后依依不舍地走开,边走还边回头,想象着行绞刑时的情景。人群一个个逐渐散去;夜深人静,在约一小时的时间中,黑暗的街道上一片寂静。 布朗洛先生和奥利弗来到栅栏门前,这时监狱前的空场上的人已全被轰走,街上已架起几道漆成黑色的十分坚固的栏杆,以阻挡可能前来的大批观众的冲击。他们出示了一份有司法长官签名的会见费金的许可证。于是马上便被引进了监狱。 “这位小先生也去吗?”那个负责带路的人问道,“这种场面让孩子看到可能不好,先生。” “的确不好,朋友,”布朗洛先生回答说,“但是我和这个人之间的事与这孩子密切相关;况且,由于这孩子在他得意和横行无忌的整个生涯中都曾见到过他,我想现在——哪怕是以一些痛苦和恐惧为代价——还应该让他见见他。” 这最后一句话为了不让奥利弗听到,是避开他说的。那引路人摸了一下帽子,并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奥利弗,然后便打开与他们进来的门相对的另一扇门,领着他们向着一条通向牢房的黑暗而曲折的通道走去。 “这就是,”那人在一段阴森的过道前停了下来说,那儿有几个工人一言不发正忙着做准备工作,“这就是他不久将要经过的路。你要是站过来点儿,就能看到他将要走出去的门了。” 他领着他们走进一间石砌的,放着一些给犯人做饭用的铜器的厨房,指了指一扇门。门上有个小窗洞,从那里传出一些男人说话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锤打和扔木板的响声。他们正在做绞刑架。 从这里他们又穿过了几道坚固的铁门,全是由其他的看守从里面打开的;他们来到了一个庭院,爬上一溜狭窄的台阶,最后进入了一个左侧有一排铁门的过道。那引路人示意他们站在原地不动,自己走上前去用他的一串钥匙敲了敲其中的一扇门。费金身边的那两个看守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来到过道里,伸了伸懒腰,好像很高兴有这么一个暂时轻松片刻的机会,并示意来访者跟着那引路的狱吏进入牢房。他们走了进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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