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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第五十二章 费金活着的最后一个夜晚

  法庭里从地板到屋顶都布满了人的面孔。询问和期待的目光从每一寸空间投射出来。从被告席前的栏杆直到边座席的最偏、最远的角落,每一双眼睛都同时盯着一个人——费金。身前身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他似乎是站在完全由明亮、闪光的眼睛组成的太空之中。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那明亮的生命之光中间,一只手放在他前面的木板上,另一只手罩在耳朵上,并把头向前伸着,以求更好地听清首席法官正向陪审团宣读的诉状中的每一个字。有时,在他听到一点儿对他有利的最微不足道的辩解时,他也把目光转向陪审团,看看他们的反应;而在听到以可怕的真切念出的对他的指控时,他则把目光投向他的辩护律师,无声地恳请他当场能为他辩护几句。除了这些明显的焦躁不安的表现之外,他的手和脚全都一动不动。自从审判一开始他便极少活动;现在,法官已经讲完,他仍旧保持着全神贯注的紧张姿势,一直注视着他,好像他仍在那里静听。

  法庭上的一点儿轻微的骚动终于使他清醒了一会儿。他向四周看看,看到陪审团的人已聚到一起,要讨论对他的判决。在他随意向大厅里观望的时候,他看到人们一个个挤着从别人身后伸出头来,力求一睹他的尊容。有的人急急忙忙取出望远镜来举在眼前,有的人满脸显出厌恶的表情在和邻座的人耳语,还有几个人似乎对他并不在意,只注意着陪审团,奇怪他们为何不赶快宣判,感到很不耐烦。但是他从中看不到一张脸显出丝毫同情或怜悯之情——甚至在一些随处可见的女人们的脸上,也只能看出一个一致的共同愿望,将他立即处死。

  在他用惶惑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的时候,法庭上又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他回头一看,陪审团成员都转脸向着法官。安静!

  他们不过只是请求退场。

  在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出去时,他迷惘地一个个紧盯着他们的脸,似乎要看出其中多数人是什么意见;但毫无结果。狱吏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机械地跟着他走到被告席边的一把椅子前坐下。那椅子也是狱吏指给他坐的,否则他自己根本看不见。

  他又一次向大厅那边望去。这时有人在吃东西,有的在用手帕扇着风;因为人群拥挤的地方很热。有一个青年正在一个小本子上描画着他的脸。他不知道画得像不像,因而在画家的铅笔尖折断,不得不拿出小刀来削笔时,他也像一个普通看热闹的人一样,想凑上去观看。

  他以同样的态度,转过脸来看法官,心里开始盘算,他身上的衣服式样如何,价值多少,是怎样穿在身上的。在那长凳上坐着一个年老的胖先生,他大约在半小时前离开了这里,现在又回来了。他在心里暗自猜测,他是不是出去吃饭了,他吃的什么,在哪里吃的。他就这样漫无目的、无聊地思想着,直到有一个什么新的情况闯入他的眼帘,使他又想起另一些念头。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他无时无刻不感到一种难堪的巨大压力,脚下正是一个敞开着的坟墓;这种感觉一直都存在于他的心中,只不过始终是隐隐约约、若即若离的状态,而他又不能在这个问题上集中他的思想。就这样,在他一想起自己马上将要死去便忍不住浑身战栗,全身发烫的时候,他却不觉数起他面前的栏杆的铁柱来,并奇怪其中一根的头部是如何折断的,他们会不会将它修好,还是就让它这样了。然后,他又想到各种有关断头台和绞刑架的恐怖景象——然后又去观看一个男人往地板上洒水降温——随后又接着往下想。

  最后传来一阵要大家安静的叫声,于是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朝门口望去。陪审团回来了,从距他很近的地方走过。他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消息;他们简直和一群石雕像差不多。接着是一片寂静——鸦雀无声——毫无声息——他被确认有罪。

  一阵惊人的吼声在整个法庭上回荡,接着又一阵,又一阵,继而引起一声声沉闷的回声,这声音忽而爆发出来,像一阵愤怒的雷鸣。这是外面的听众,在得知他将于星期一被处死的消息时,发出的一阵欢欣鼓舞的叫喊。

  喧闹声安静下来后,法官问他对判死刑有没有话要说。他原已恢复了他那种专心聆听的姿态,这个问题提出时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提问的人;可是在问题重复了两遍之后他才似乎听懂了,但他也只是嘟囔着说他已是一个老人——一个老人——一个老人——就这样,声音越来越小,一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

  法官又重新戴上了他的黑帽子,那案犯仍保持着原来的表情和姿势站在那里。大厅里有一个女人看到这可怕的严肃场面不禁惊叫了一声;他好像对她的干扰很生气,连忙抬头看了看,然后更为全神贯注地向前倾着身子。宣判的发言庄严而感人;判决听来让人心惊。但他站在那里就仿佛是一座石雕,每一根神经都一动不动。在狱吏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示意让他退下去的时候,他那枯槁的头仍向前伸着,腭骨低垂,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他麻木地向四周呆看了一阵,这才跟着他走了。

  他被押着走过法庭下面的一个地面铺砖的房子,那里有一些犯人,在等着依次受审,还有一些正在隔着栅栏和他们的朋友们谈话,他们全挤在面向庭院的一面。这儿没有一个人跟他讲话;但在他走过的时候,犯人们都向后闪开,好让挤在铁栅栏外边的人更能看清他的外貌。他们都用些难听的话辱骂他,叱他、嘘他。他对他们摇晃着拳头,恨不得啐他们几口;但押他的人催促他快走,穿过一段点着几盏昏暗小灯的阴森的过道,进入牢狱的里间。

  在这儿他被上下搜了一遍,以防他藏有什么能够不等执行国法而先行自裁的工具;在这一例行公事之后,他便被领进了死囚牢——他被单独关押。

  他在与门相对的一张既是座位又是床铺的石凳上坐下来;他的充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地上,开始回想眼前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记起了法官的话的片段,尽管他似乎觉得他当时一个字也没听见。这些片言只语慢慢连接起来,并引出了更多的内容:因而在不多久之后他就把法官所说的话几乎一字不落地全都回忆起来了。用绞索套住他的脖子,直到他死去——这便是最后的一句。他要被用绞索套住脖子,直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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