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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姑娘走过去坐下,赛克斯紧紧抓住她的一只手,躺倒在枕头上,转头看着她的脸。眼睛合上了;又睁开了一会儿;又合上了一会儿;又睁开了。他不安地一再挪动身子,多次每睡约两三分钟便忽然被惊起,满脸恐惧的神色、目光无神地向四处观望一阵之后,却忽然简直像是被人一击似的,甚至就那么扬着头进入了深沉的睡乡。他抓着她的手松开了;高举的一只胳膊无力地落到了他的身边;他像一个完全失去知觉的人躺在那里。

  “鸦片酊终于起作用了,”那姑娘从床边站起来叨咕着说,“这会儿走都可能已太晚了。”

  她匆匆戴上她的帽子和披肩,不时恐惧地向四面望望,似乎尽管吃下了安眠药,她随时都担心赛克斯的手可能会按在她的肩上,然后,她在床边轻轻弯下腰去,亲吻了一下那贼人的嘴唇,悄然无声地打开并关上房门,匆匆向外走去。

  在一条她必须穿过才能走上大街的黑胡同里,更夫正在叫着九点半了。

  “半点已过去很久了吗?”那姑娘问道。

  “再有一刻钟就该敲十点了。”那人说,举起手中的提灯,看看她的脸。

  “我没有一小时或更长的时间就到不了那里。”南希自言自语说,匆匆和他擦身而过,急急朝大街上走去。在她从斯皮托广场向伦敦西端赶去时,她必须穿过的一些僻静的小巷里和大街上的许多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大钟敲响了十点,她更为着急了。她飞快地在石板路上走着,用手分开挡路的行人;在穿过拥挤的街道时,简直是从马脖子下面迅速穿行,旁边还等着一簇簇人群,伺机也想那么办。

  “这女人疯了!”在她挤过去后转身看着她的背影的人们说。

  她来到市里比较富庶的街区的时候,行人比较稀少了;在这里她一个劲往前冲的前进速度更引起了她匆匆走过的零散的行人们的好奇心。有人跟在她后面也加快了脚步,仿佛要看看她这么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向前赶路,到底要上什么地方去;其中有少数赶到了她前面,回过头来惊异地看到她脚下的速度仍始终未减;不过,他们一个个都被她甩下,等她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她已是孤身一人了。

  这是在海德公园附近的位于一条安静而漂亮的街道上的一座家庭公寓,当她依靠它门口的极亮的灯光的指引找到那地点时,时钟已敲响十一点了。她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在门前来回晃荡了几趟,一时难以下定决心往门里走去;但那钟声却帮助了她,她举步走进大厅里去。看门的座椅上没有人,她带着踌躇的神态向四周看看,然后朝楼梯口走去。

  “嗨,那位年轻姑娘!”一个穿着入时的女人从她身后的一个门里伸出头来说,“你到这儿来找谁?”

  “住在这里的一位小姐。”那姑娘回答说。

  “一位小姐!”对方带着轻蔑神态答复,“什么小姐?”

  “梅丽小姐。”南希说。

  那位年轻女人这会儿已经看清了她的外貌,此时只是露出一种鄙夷的神色算是对她作答。她叫来一个男人来应付她。南希对他又重说了一遍她的要求。

  “我对她怎么称呼你的名字?”那侍者问道。

  “说任何名字也没有用。”南希回答说。

  “也说不出是关于什么事?”那人说。

  “是的,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事,”那姑娘接着说,“我必须见到那位小姐。”

  “得了!”那人说着,把她向门口推去,“别在这儿捣乱。快走吧。”

  “要让我走,那得抬我出去!”那姑娘情绪激烈地说,“我还可能让它变成一件你们俩决不会乐意干的事。这儿就没有谁,”她向四周看看说,“为像我这样一个可怜人送一个简单的口信吗?”

  这一呼吁打动了一位满脸一团和气的男厨师,他原来和别的一些仆人站在一边观望着,现在却站出来说话了。

  “替她送个信儿吧,乔;你不能上去一趟吗?”这人说。

  “那有什么用?”那人回答说,“你总不认为那位年轻小姐会接见像她这样的人吧,你说呢?”

  这种认为南希的人品可疑的暗示,在四个女仆心中引起了不小的正义的愤怒,她们慷慨激昂地说,这女人是女人中的败类;并强烈主张应毫不留情地把她扔进阴沟里去。

  “你们愿意拿我怎么办都行,”那姑娘仍转身对那两个男人说,“但先一定得为我办了我要你们给办的事,我请求你们看在万能的主的分上,去给我送个信儿。”

  这时那心肠软的厨子也在一旁代她说好话,其结果是,最先露面的那个男人同意去跑一趟。

  “我去怎么说呢?”那人一脚踏在楼梯上说。

  “就说有一个年轻女人急切地要求和梅丽小姐单独谈谈,”南希说,“还告诉那位小姐她只要听到我说出的第一个字,便明白是应该听她说下去,还是把她当骗子轰出去。”

  “我说,”那人说,“你倒还真硬气!”

  “你就给送这个信儿,”那姑娘坚定地说,“并让我知道她是如何回答的。”

  那人快步跑上楼去。南希留在大厅里,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地听那几个贞洁的女仆,说着满肚子说不完的表示轻蔑的侮辱性的话;而且那个男人一回来说让这个年轻女人上楼去,她们立即骂得更起劲了。

  “在这个世界上做规矩人是没有好处的。”第一个女仆说。

  “黄铜比耐火的真金更吃香。”第二个女仆说。

  第三个只是表示纳闷儿,“那些太太小姐究竟凭什么高人一等”。那第四个领头唱了“可耻”的四重唱的第一句,然后那几个贞洁妇女一起把它唱完了。

  南希对这一切都全不在意,因为她心中正想着更为重大的事情。她手脚发抖,跟着那个人走进了一间靠一盏挂在天棚上的灯照明的小客厅。那人留下她,自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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