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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他们的脚步声还没有完全停止在全屋里震响,那姑娘便已脱下她的鞋来;她把身上的长袍拉起来松松笼在头上,把两只胳膊也捂在里面,便站在门边,一声不响极感兴趣地倾听着。他们的声音一停止,她便轻步溜出房间,以让人难以置信的轻巧和沉静爬上楼梯,隐身在上面的黑暗中。

  在一刻多钟的时间里,房间里一直空无一人;接着,那姑娘迈着鬼影一样的脚步又溜了回来;她一回到屋里便听到那两人下楼的声音。蒙克斯立即转身向街上走去;那犹太人却再次爬到楼上去取钱。在他回来的时候,那姑娘却正在整理她的披肩和帽子,似乎准备要走。

  “嗨,南希,”犹太人把蜡烛放在桌上后倒退一两步惊叫着说,“你怎么脸色煞白!”

  “煞白!”那姑娘学着他应声说,同时用手遮住眼睛,似乎要盯着他看。

  “看上去十分可怕。你在这儿怎么来着?”

  “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着,就只是干坐在这间屋子里不知有多久啦,”姑娘不在意地回答说,“快拿钱来!让我好回去,这还像个话。”

  费金数一个钱叹一口气地把钱如数数在她的手中。数完钱彼此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互道了一声“晚安”便分手了。

  那姑娘一走上大街便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她十分心神不定,简直走不了路了。忽然间她站了起来;朝着赛克斯正等她回去的相反的方向匆匆走去;她不停地加快脚步,直到逐渐变成了猛跑,在她跑得精疲力竭之后,便停下来喘口气;接着,她似乎忽然镇定下来,深为自己急于想干一件什么事而又无此能力所苦恼,止不住搓着双手放声大哭起来。

  也许是一阵哭泣使她得到了一些宽慰;也或许是她感到自己实在已完全无能为力;她忽然又转过身来,以几乎和刚才相同的速度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一则为了弥补刚才损失掉的时间,一则为了配合她自己心中的狂乱的思想。她很快也就来到了她适才抛下的那个贼人的住处。

  她也许不免对赛克斯先生透露出了几分激动情绪,他却并未注意到;因为,他只问她拿回钱来没有,听她说拿回来了,他满意地咕哝了两声,便又把头放在枕头上,接着去睡他的被她的来临所打断的大觉。

  第二天,对她来说很幸运,因为有了钱便使他整天忙于吃吃喝喝,因而在改善他的暴躁脾气方面也发生了极有利的作用。他这时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对她的行为举止过分挑剔了。她完全像一个以非常的决心作出决定,正处于即将采取大胆冒险行动的人一样心神不宁的紧张状态,如果让目光锐利的费金看到准会一目了然,很可能会马上警觉起来。而赛克斯先生缺乏观察细微变化的能力,除了若受到冒犯便变得对任何人都一味蛮横无理之外,从不注意别人感情上的细小差异;更加上,前面已经说过,他现在正处于十分友好的状态之中,完全看不出她的行径有任何异乎寻常之处,而且由于对她完全不在意,即使她的激动情绪比现在更为显著得多,也很可能完全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在那一天行将结束的时候,那姑娘的激动情绪更为加剧了。黑夜来临了,她坐在一旁,等待着那破门贼喝个够之后,安然入睡的时候,两颊显得非同一般的苍白,眼中也冒着火光,连赛克斯看到后也不免一惊。

  赛克斯先生在发烧之后身体还很虚弱,一直躺在床上,为了杀杀杜松子酒的烈性,他总掺上开水后再喝;当他第三次或第四次把杯子递给南希倒酒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她异常的表现。

  “嗨,真见鬼!”他用双手撑起身子直盯着那姑娘的脸说,“你简直像个死而复生的尸体。出了什么事啦?”

  “什么事!”那姑娘回答说,“什么事也没有。你干吗这么盯着我看着?”

  “出了什么鬼事情?”赛克斯问道,抓住她的一只胳膊使劲摇晃着,“到底是什么事?你是怎么啦?你在想些什么?”

  “我想到许多事情,比尔,”那姑娘发着抖回答说,同时用双手捂着眼睛,“可是,天哪!那又有什么奇怪的?”

  她在说出这最后几个字时强装的欢笑,似乎比她原来的惊慌、煞白的面容,对赛克斯产生了更深刻的印象。

  “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赛克斯说,“你要是一直没传染上热病,而现在却要发作了,我觉着反正有什么非同一般的事,有什么危险事,马上就要发生。你不是要去——不,该死!你不会干那种事的。”

  “干什么事?”那姑娘问道。

  “再没有,”赛克斯说,呆呆地看着她,接着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再没有一个比她更坚强的姑娘了,要不三个月以前我就会割断她的脖子了。她现在快传染上热病了,就是那么回事。”

  为了加强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信心,他一口饮干了杯中的酒,然后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地说要吃药。那姑娘十分利索地一跳站起身来,迅速给他倒药,却一直背向着他;然后她把杯子举到他的嘴边,让他把药喝下。

  “来,”那贼人说,“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拿出你的本来面目来;要不我会把它给你彻底改变了,等你真需要它的时候就没处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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