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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这不能怪我,”那人说,仍摸着路前进,“是风把门给刮上了,要不,是它自己关上的,反正我没有动手。快去弄个灯来,要不,在这个该死的黑窟窿里我会撞在什么东西上,把脑浆子给撞出来的。”

  费金轻手轻脚走下了去厨房的楼梯。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支点燃的蜡烛回来,并带来消息说,托比·克拉基特已在楼下后屋睡着,孩子们都睡在前屋。他用手招呼那人跟他过来,他带领他走上了楼梯。

  “我们可以在这儿简单地说说我们要说的几句话,我的亲爱的,”那犹太人说,推开了楼上的屋门,“因为窗门上尽是窟窿,我们从不让左右邻舍看见这屋子里的灯光,我们得把蜡烛放在楼梯上,就是这儿。”

  犹太人一边说着便弯下腰去把蜡烛放在正对房门的较高处的一级楼梯上。之后,他领路进入了房间,里面除了一张破扶手椅和放在门后的一张没有垫子的旧长榻或沙发之外,别无其他任何家具。来客显得疲惫不堪,在后一件家具上坐下来;那犹太人拉过那把扶手椅,与他面对面坐下。屋里不十分黑;门半开半闭;门外的烛光在对面墙上照出半明半暗的影子。

  他们尽量压低嗓子谈了一阵。除了断断续续几个字外,整个谈话内容听不清,但听者却很容易感觉到,费金似乎一直在为来客的某些话进行自我辩护;而且后者因此还颇为不快。他们这样交谈了可能有一刻多钟,这时,蒙克斯——在他们的对话中,犹太人曾多次用这个名字称呼那位来客——稍稍提高嗓门说:

  “我再对你说一遍,这事原来的计划就极不妥帖。为什么不让他留在这里和其他那些人呆在一起,让他也马上成为一个流着鼻涕的滑不溜秋的小扒手?”

  “听他说的!”犹太人耸耸肩膀说。

  “怎么着,你的意思说,即使你有权可以这样做,你也不能那么办?”蒙克斯严厉地问道,“对别的一些孩子,你不是已经干过几十次了吗?如果你有耐心等待,最多一年的时间,你还没有办法让他成为一个判了刑的罪犯,让他被流放出去;也许一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那会对谁有什么好处呢,我的亲爱的?”犹太人谦恭地问道。

  “对我有好处。”蒙克斯回答说。

  “可对我没有好处,”犹太人柔顺地说,“他可能会变得对我有用。当一件事牵涉到两个方面的时候,两方面的利益都得加以考虑,是不是,我的朋友?”

  “那又怎么样?”蒙克斯问道。

  “我已看出要训练他真正进入我们的行当是极不容易的,”犹太人回答说,“他和别的和他处于同样地位的孩子们完全不一样。”

  “该死的东西,就是不一样!”那人咕哝着说,“要不他早就变成一个贼了。”

  “我抓不住他的把柄逼他越陷越深,”犹太人接着说,极力想看看他的伙伴的面容,“他始终不曾伸进手来。我没有什么可以吓唬他的凭证;而这个我们一般在一开头便必须掌握才好,否则我们的力气便全会白费。我有什么办法?让他去跟溜得快和查利一道儿上街?这一开始我们已试过多次了,我的亲爱的;结果总只是让我为我们所有的人担忧。”

  “那个可不是我给造成的。”蒙克斯说。

  “不是,不是,我的亲爱的!”犹太人接着说,“现在我也不再为这事怄气了;因为,如果这件事不曾发生,你可能永远也不会见到这个孩子而注意到他,从而进一步让你发现你要的孩子正是他。是呀!我通过那姑娘又替你把他找了回来;可这却使她后来处处向着他了。”

  “掐死那个丫头!”蒙克斯不耐烦地说。

  “嗨,我们这会儿可还不能那么干,我的亲爱的,”犹太人微笑着回答说,“再说,那也不是我们处事的规矩;要不,这些天里,我真会希望那么干了。我知道这些丫头们是怎么回事。蒙克斯,是的,一旦那孩子开始变得心狠手辣起来,她对他也便和对一块木头一样,再也不感兴趣了。你希望把他调教成一个贼。他要是还活着,从现在往后,我能做到这一点;而要是——要是——”犹太人把椅子拖得离那另一个人更近一些说,——“这不大可能,听我说,——但是如果事情真是糟到了家,他真的死了——”

  “如果他死了,那也不是我的错!”那另一个人满脸恐惧神情,用发抖的双手抓住犹太人的胳膊插嘴说,“请注意,费金!这事与我毫不相干。从一开头我就对你说过,不管怎么着也不能让他死了,我决不愿意杀人;杀人最后总要犯案的,就是不犯案也总让人良心不安。他们要是开枪打死了他,那也不关我的事;你听见我的话了吗?这个该死的地狱!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犹太人大叫一声,在那个胆小鬼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时候,双手抱住他。“哪里?”

  “那边!”那人呆望着对面墙上回答说,“那影子!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穿着斗篷、戴着帽子,像一阵风似的沿着护墙板飘了过去!”

  犹太人松开了手,他们一起慌乱地冲出房去。在风中烧得极快的蜡烛依然立在原来的地方。烛光下他们只能看到那排空楼梯和他们彼此苍白的脸。他们倾耳细听,全屋到处是一片深沉的宁静。

  “完全是你看花了眼。”犹太人拿起蜡烛来,转身看着他的伙伴说。

  “我发誓我真看到了!”蒙克斯发着抖说,“我刚看见她的时候她弯着腰,我一说话,她就跑开了。”

  犹太人轻蔑地看看他的伙伴的苍白的脸,对他说,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跟他上楼去。他们跑到各个房间的门口朝里看;房里全冒出一片冷气,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们下楼来到过道里,从那儿又进入地下的酒窖。那里墙的低矮处全长满了绿苔;蜗牛和蛞蝓爬过的痕迹在蜡光中闪着光;但到处是死一样的寂静。

  “你这会儿该怎么说?”在他们又来到过道里时,犹太人说,“除了你和我,再有就是托比和孩子们,这屋里再没别人了;他们也全都安然无恙。瞧这里!”

  为了进一步说明事实真相,犹太人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两把钥匙,并解释说,当他第一次下楼时,为了防止他们打扰他们的谈话,他把他们全都锁在屋里了。

  这一证据终于有效地打消了蒙克斯先生的疑虑。在他们到处查看而又全都毫无所获之后,他的争辩已越来越显得无力;到这会儿,他更止不住苦笑几声,承认只可能是他一时过于紧张,看花了眼。但他拒绝在那天晚上继续再谈下去,忽然想到那时已是夜里一点了。因此这友好的一对便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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