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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是的,我真那么想,”那姑娘和他四目相对地回答说,“让他从此离开我的眼前,并让我知道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我会感到非常高兴的。他呆在我身边,让我简直受不了。一看到他,我便会痛恨我自己和所有你们这些人。”

  “得了!”犹太人轻蔑地说,“你喝醉了。”

  “我醉了?”姑娘痛苦地大叫着,“我要是没醉,那也不能怪你!要按你的意思,你什么时候也不愿意我清醒,除了现在——这种调调儿对你并不合适,你说是不是?”

  “是的!”犹太人愤怒地说,“不合适。”

  “那就改变一下吧!”那姑娘大笑着回答说。

  “改变!”犹太人大叫着,由于他的这位伙伴的意想不到的顽固态度和这一夜晚他所遇到的种种烦恼,他已经怒不可遏了。“我会改变的!听我说,你这个丫头片子。听我说,只要我的一句话,就好像我现在已掐住赛克斯的牛脖子一样,肯定能让他上绞刑架。如果他自己回来,却扔下了那个孩子;如果他自己安全脱身,而不管死的还是活的,而没有把他给我带回来;那么你如果希望他能逃脱绞刑架,就只好亲手将他杀死,而且还要在他一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立即动手,要不,听我说,就会太晚了!”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啊?”姑娘情不自禁叫着说。

  “什么话?”费金气得发疯似的接着说,“那孩子对我来说,价值好几百英镑,我岂能由于我一声唿哨就能送掉其性命的一群醉鬼的一时奇想,而丢失幸运扔在我的手边、我可以稳稳得到的财富!同时还让我自己和一个天生的魔鬼牵连在一起。他只是缺乏意志,却完全有能力,有能力——”

  老人喘着气,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眼。而在那一瞬间他却忽然抑止住自己的怒火,完全变换了另一种态度。一分钟以前,他的紧张的双手在空中乱抓着,两眼圆睁,脸色因愤怒变得铁青;可是现在,他忽然瘫在一张椅子上,缩成一团,因担心自己的什么重罪被揭露而浑身哆嗦。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四面望望,偷眼看看他的伙伴。看到她仍和刚才他惊醒她以前一样无力地软瘫在那里,他似乎感到宽心多了。

  “南希,亲爱的!”犹太人用他正常的声音咕哝着说,“我刚才的话你不在意吧,亲爱的?”

  “这会儿别再烦我了,费金!”那姑娘懒懒地抬起头来回答说,“如果比尔这次没干成功,他下次会成功的。他为你干过不少大买卖,在他能干的时候,肯定还会为你干更多的买卖的;等到他不能了,他也就没法干了;所以这话就别说了吧。”

  “你说关于那男孩儿的事,我的亲爱的?”那犹太人说,不安地搓着两手的掌心。

  “那孩子也只能和其他的人一样撞运气,”南希急切地插嘴说,“我再说一遍,我希望他死了,从此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也不会再受到你的折磨——那是说,如果比尔安然无事的话;而如果托比能够脱身,比尔肯定也不会有问题;因为,不论什么时候,一个比尔也能值两个托比。”

  “刚才我所说的那些话,你以为怎样呢,我的亲爱的?”犹太人说,一直瞪着他的两只闪光的大眼睛呆望着她。

  “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你必须从头再说一遍,”南希接着说,“而且真要那样,你还最好等到明天再说。你刚才让我清醒了一阵,可这会儿我又犯糊涂了。”

  费金又提出了几个别的问题,目的全在于弄清楚那姑娘有没有从他一时说漏嘴的话中得到什么便宜。但她一直对答如流,而且始终不为他的探索的目光所动,使得他一开头认为她颇有醉意的想法,得到了更进一步的肯定。南希的确也未能免掉在犹太人的女门徒中普遍存在的一个缺点;而对这一缺点,在她们的幼年时期,不但没加以克制,而反倒受到了鼓励。她的极不整洁的外貌,满屋子的酒气都可作为强有力的证据,表明犹太人的猜测正确无误。在她毫无节制地充分表露了上述强烈情绪之后,她先是坠入一种麻木状态,接着又陷入一种复杂的感情激动之中,受其影响,她一忽儿泪流满面,一忽儿又发出“决不说死”的喊声,以及通过各种方式计算一位女士或先生感到快乐时,在程度上具有多大差异等等。而这类事情,费金先生壮年时已有过相当多的经历,现在看出她确已颇神志不清,不禁大为高兴。

  这发现使得费金先生稍稍心安,他已达到他的——向那姑娘讲述他那天晚上所听到的消息,和亲眼证实赛克斯确未回来——双重目的以后,于是转头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让他的年轻朋友仍把头放在桌上,自去睡觉。

  这时已临近午夜。天色阴暗,并刺骨般寒冷,谁也不会有多大兴趣闲逛。尖厉的风冲过街头,似乎像刮走尘土、泥浆一样,清除了街头的行人;因为路上行人极少,而且看上去也全都急匆匆正往家里赶去。不过那风却正好从背面朝犹太人吹来,他就那么被风推着前进,而在每一阵大风粗暴地催他前进时,他却不免一阵寒战,浑身发抖。

  他已经来到他居住的那条街上,正伸手在口袋里摸大门的钥匙,却忽然从一间隐藏在黑暗中的门廊里走出一个黑影,横过街道,无声无息地向他溜过来。

  “费金!”一个人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

  “啊!”犹太人马上转过身去说,“你是——”

  “正是,”来客打断了他的话,“我在这里已经呆了两个小时了。你他妈的上哪儿去了?”

  “在为你的事奔跑,我的亲爱的,”犹太人回答说,不安地偷看看他的伙伴,说话时略略放慢了脚步,“为你的事跑了一夜。”

  “哦,当然!”来客一嗤鼻子说,“那么,结果怎么样呢?”

  “没有什么好结果。”犹太人说。

  “我希望也没有什么坏结果?”来客说,忽然停住,吃惊地看看他的伙伴。

  犹太人摇摇头,正准备回答,来客却打断他,用手指着他们现已接近的屋子说,他有好些话要讲,但最好进屋去说;因为站在外面这么久他已浑身凉透,风更吹得他透心凉了。

  看样子费金真不想在这般时候在自己家里接待一位客人;而且还咕哝了几句家里没有火一类的话。但他的伙伴毫不客气地又重复了一遍他刚才提出的要求。他只得打开了门,并告诉他轻轻把门关上,等他去弄个灯亮来。

  “这里简直跟坟墓一样漆黑,”那人摸着前进了几步说,“赶快点儿!”

  “关上门。”费金从过道的尽头低声说。在他正说话的时候,门被哐啷一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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