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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九


  ▼第四十五章

  了不起的桑丘·潘沙进岛上任以及他如何开始理政

  哦!你轮番照看着东西两个半球,你是人间的明灯、天庭的眼睛,细颈水壶因你缓缓摇晃,有的地方称你廷布瑞奥,有的地方叫你福玻斯,你在一处射箭,在另一处看病,你孕育了诗歌,创造了音乐!你总是升起,一些人见你落下,另一些人看你在中天!我说的是你,哦,太阳!没有你的照临,人类就无法繁衍。我求你给我恩典,把我头脑里的阴霾驱散,使我思路清晰、面面俱到,去叙述伟大桑丘·潘沙的政绩。失去了你,我就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头脑昏聩。

  且说桑丘带着他的大队随从到了一个有千把人口的小镇,那是公爵最好的一块领地。人家告诉他,这海岛的名字叫扒拉塌日轧。大概是因为这镇子叫扒拉塌日奥,也可能是因为总督职位是随便扒拉给他的。镇子四周有城墙,桑丘一到城门口,就见镇公所的全体官员都出来迎接。这时候镇里一片钟声,老百姓个个都显得兴高采烈。大家热热闹闹把他引进大教堂向上帝谢恩,然后又举行了装模作样的仪式,把镇里的钥匙交到他手中,一致推举他当扒拉塌日轧岛子的终身总督。

  新总督的服饰、胡子,还有他那矮胖的身体都让人们觉得稀奇。不知道个中奥妙的自不用说,连许许多多明白底细的人也一样。最后他们把桑丘请出教堂,领他去议事大厅,请他在长官椅子上就座。公爵的管家对他说:

  “总督先生,按照本岛的古老习俗,凡是初次来这个著名岛子掌权的人,必须回答人们给他提出的一个问题;通常总是很复杂很困难的。老百姓听了他的答复,就可以摸摸底,弄清他的才情如何,然后才能知道他的到来究竟是喜是忧。”

  管家说这番话的时候,桑丘一直眼睁睁地盯着椅子对面墙上的一长串大字。他不识字,就问人家那墙上是些什么画儿,得到的回答是:

  “先生,那些字记载的是大人您来岛就任的日期。铭文说:某年某月某日,堂桑丘·潘沙先生抵本岛就任。祝愿官运长久。”

  “这是管谁叫堂桑丘·潘沙?”桑丘问。

  “管大人您呀!”管家回答,“除了坐在那张椅子上的,并没有别的潘沙进岛。”

  “那好,听着,老兄,”桑丘接着说,“我不是什么堂,我们祖祖辈辈也没用过这种称呼。我的名字干脆利索,就叫桑丘·潘沙。我父亲叫桑丘,我祖父叫桑丘,潘沙一家就这样一脉相传,用不着捎带什么堂呀堂娜的。我琢磨着,这岛子上的堂们准比石头还多。不过总算到头了,上帝明白我要说什么。就算我只当四天总督吧,那我也得把这些堂都铲光。不然,密密麻麻一大片,真的比蚊子还讨厌呢!管家先生快说你的问题吧,我想法答好就是了,管他老百姓喜呀忧的。”

  正说着,议事厅里进来两个男子,一个农夫打扮,另一个是裁缝,手里还拿着剪刀。裁缝说:

  “总督先生,我和这个庄稼人来找大人,为的是这么回事:这位老哥昨天到我店里去——对了,请在场诸位原谅,托上帝的福,我是上头核准的裁缝——他递到我手里一块料子问:‘先生,这块料子够给我做一个尖顶帽子吗?’我呢,估摸了一下料子的大小,说行。我猜,而且猜对了,他准是猜我想昧掉他一些料子。这人心眼儿太多,而且还看不起我们裁缝。他又叫我好好看看,能不能做两顶。我看透了他的心思,就说行。他呢,抓住他原先的坏主意不放,一顶一顶往上加,我也一句一句地说行,最后成了五顶帽子。这不,他刚才来取活了,我都交给了他。可他不愿意付工钱,反倒想讹我的钱,要么就把料子退还。”

  “是这么回事吗,老哥?”桑丘问;

  “是的,先生。”那人回答,“不过大人您叫他把我定做的五个帽子拿出来看看。”

  “这好办。”裁缝麻利地答应。

  说着就把揣在外套里的手伸出来,只见五顶帽子分别套在五个手指头上。他说:

  “这位老哥叫我做的五顶帽子全在这儿。天地良心,上帝明鉴,那块料子没剩下一点。不信,就叫行会总监来查我的活。”

  见那一大堆帽子和这场新奇的官司,所有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桑丘低头想了想说:

  “我看判这件官司花不了多少时间,按正经人的见识当下就能说清。我这就宣判:裁缝丢工钱,庄稼汉损料子,帽子送给监狱里的犯人。完了。”

  上回牧主钱袋的判决①使大家啧啧称赞,可这次只听见一阵哄堂大笑。当然最后还是总督说了算。接着又有两个老汉走过来,其中一个拄着一根竿子。那个没拄竿子的先开了口:

  “大人,前几天我借给这位老哥十个纯金埃斯库多,真是一片诚心为他好。当时说定了,我一要他就得还。好些天过去了,我也没去讨债,怕的是他还不起反而更为难。我借他钱的时候,他手头就够紧巴的。后来我觉得他根本没有还债的意思,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催他。可他,不光不还,还打算赖账,说什么我从来没借给他十个埃斯库多;即便是借过,他也早还了。我又找不到个证人,借钱的时候没有,还钱就更不用说了,因为根本就没这回事嘛!求大人您命他发个誓。要是他发誓说钱确实还了,那我今世来世就都不再追究。”

  ﹛① 此处是作者的疏忽,把后面的情节提前了。﹜

  “拄拐杖的老叔,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桑丘问。

  老汉接茬说:

  “大人,我承认借过他的钱。请老爷垂下您的权杖。是他说只要发誓就行,那我就要发誓说,千真万确,钱都如数还清了。”

  总督垂下权杖。拿拐棍的老汉嫌那竿子碍事,就在发誓的时候把它交给另一个老汉。然后,他把手放在权杖的十字上,说他确实借过十个埃斯库多,对方一再索要也不假,不过他早已亲手交还,可是对方当时漫不经心,过后就时不时地逼债。大总督听完,又问债主有什么要对被告说的。那人答道,债户说的想必是实情;他一向认为对方是个好人,又笃信耶稣;准是他自己忘了什么时候怎么还的钱,从今往后不打算再讨债了。于是债户接过他的拐杖,低头走出了议事厅。桑丘见那人说走就走了,又看原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便把头垂到胸前,举起右手食指摁住眉间的鼻梁,若有所思地待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见拄拐杖的老汉走远了,便命人叫他回来。桑丘看那人被带回来了,就对他说:

  “老叔,请把拐杖给我用一用。”

  “很乐意从命。”老汉回答,“大人,您拿走吧。”

  说着就把拐杖递到他手里。桑丘接过来,转身交给另一个老汉,并对他说:

  “上帝与你同在,钱已经还给你了。”

  “还我了,大人?”老汉问,“这么根棍子能值十个金埃斯库多?”

  “对了。”总督回答,“除非我是世上最大的傻瓜。瞧着吧,我这本事管整整一个国家也够用了!”

  他吩咐当着大伙儿的面把那根竿子剖开。打开一看,从空心里取出十个金埃斯库多。人们都惊呆了,觉得他们的总督简直是所罗门转世。有人问桑丘怎么想到那里面藏着十个埃斯库多。他说,他看到那老汉发誓之前把竿子交给对手,然后就信誓旦旦地说他确确实实还了钱,发完誓又把棍子要回去;他突然灵机一动,心想欠的债说不定就在里面。由此可见,当官的也没准很蠢,可上帝时不时会帮他出主意。他听村里的神父讲过一件差不多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这人,脑子里一记住就忘不了的事太多,不然的话,整个岛子再也找不到比他记性更好的人。就这样,一个老汉讨回了债,另一个老汉丢尽了人,各自走开不提。所有的旁观者都佩服极了。那个负责记录桑丘言行举止的角色反而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究竟是把他当傻瓜还是聪明人来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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