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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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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终归不能长久脱离天定的流向,时不时还得爬上地面,在阳光下和人们面前滚滚而去。上面提到的那些湖泊,还有许多别的湖泊,都跟这条河流交汇,使它的水量越来越大,浩浩荡荡、威风凛凛地进入葡萄牙。不过总的来说,它不论到了哪儿,老是那副恓恓惶惶、满面愁容的样子,甚至没心思在流水里养育美味可口的鱼类,尽出产一些粗糙无味的品种,在这方面,根本没法和金色的塔霍河相比。 “我的表弟呀,我现在这些话不知给你说过多少遍了,可你总不搭茬。于是我想,要么是你不信,要么是你没听见。反正我心里难受得很,上帝可以做证。这回我打算给你说点新鲜事,当然未必会让你得到多少安慰,可总不至于增添烦恼吧。你知道谁在你面前吗?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他,就是那位大骑士;梅尔林博士早就预言了他的好多事情。我说的是那位堂吉诃德·德·拉曼却,他如今在世上重新恢复了失传的骑士道,而且比古代更加大放异彩。靠他帮忙,或许咱们能想法破除魔法。要知道,伟大的事业都是由伟大的人物完成的。’ “‘万一不行呢,’身受重伤的杜让达尔特有气无力地低声说,‘我说表哥,万一不行呢,耐心等待,再抽好牌。’ “然后他就转过身去,像往常那样沉默不语了。这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大声哭喊,其间还夹杂着深沉的叹息和伤心的抽泣。我回过头,透过水晶墙看到另一个房间里有一队人走动,原来是两行美丽无比的姑娘,个个一色丧服,还像土耳其人那样用白巾缠头。走在队伍最后的一位,神色庄重,显然是个贵夫人。她当然也穿一身黑色丧服,白色头饰长长地垂下,一直拖在地上。她的裹头巾比众人之中最长的还长出两倍。只见她双眉紧蹙,鼻梁塌陷,大嘴朱唇,时不时露出稀疏参差的牙齿,不过却白得像刚刚剥开的杏仁。她手里捧着一块薄巾,我似乎看见里面是一团干瘪的肉,想必是那颗腌制过的心。 “蒙特西诺斯告诉我,那些列队而行的人们都是杜让达尔特和贝莱尔玛的奴仆,也跟他们的男女主人一样中了魔滞留在那儿。走在最后,用薄巾裹心捧在手里的那位就是贝莱尔玛夫人。每周有四天,她都和自己的使女们列队走一圈,还一路歌唱;其实更确切地说,是哭号着哀叹那重创的心和躯体。当时我觉得她相当丑,不像传闻的那么漂亮,大概是中魔以后,在那地方日夜苦熬的结果吧。只要瞧瞧她那两大块黑眼圈和病歪歪的脸色就够了。她脸色蜡黄、眼圈乌黑,并非女人月月都有的毛病引起的;实际上,已经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这种事连影子也没从她身体里露出来过。她是心里太难过了,她老是看到手里捧着的那颗心,就回回想起自己倒霉情人的不幸遭遇。不然的话,要论容貌、风度和气派,连备受境内外称道的大美人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也算不了什么。 “‘莫要打岔,’我当时对他说,‘堂蒙特西诺斯先生,正经八百讲您的故事。您该知道,乱攀比是最讨厌的了,所以劝您别拿人比人。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是谁就是谁;堂娜贝莱尔玛夫人如今是谁、曾经是谁,也由她去吧。’ “他一听就回答我说: “‘堂吉诃德先生,请原谅,我承认自己是走了火。我不该说杜尔西内亚小姐和贝莱尔玛夫人相比算不了什么。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我早就揣摩着您是她的骑士。我在多嘴之前,本该咬咬舌尖。拿她跟天相比还差不多。’ “既然豪爽的蒙特西诺斯赔了不是,我也就马上心平气和了。刚才听他拿我的心上人跟贝莱尔玛相比,还真叫我很不受用。” “真奇怪!”桑丘说,“老爷您怎么不一下子扑到那老家伙身上,三腿两脚踢断他的骨头,再把他的胡子揪个一干二净。” “不行啊,桑丘老兄,”堂吉诃德回答他,“我不能这么干;咱们无论如何也得尊重老年人嘛,哪怕他不是骑士呢!至于老年骑士,又是中了魔的,就更不用说了。我心里很清楚,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双方都说了不少话,看来谁也不欠谁了。” 这时候表弟开口了: “我弄不明白,堂吉诃德先生,您在下面只不过待了很短时间,怎么就能看到那么多东西,连问带答说了那么多话?” “我下去了多长时间?”堂吉诃德问。 “也就是一个来钟头吧。”桑丘告诉他。 “这不可能。”堂吉诃德回答,“我在那儿明明看到天黑又天亮、天亮又天黑,来回整整三次。我估摸着在那世人见不到的深处待了整三天。” “没准老爷说得也对。”桑丘解释说,“您的事全是沾了魔法的。大概在我们这儿不过是一个钟头,到了您那儿就成了三天三夜。” “可能是吧。”堂吉诃德回答。 “先生,这段时间里您吃东西了吗?”表弟问。 “我一口东西也没吃,”堂吉诃德回答,“再说我也不饿,连想也没想过。” “那些中魔的人吃饭吗?”表弟又问。 “他们不吃饭,”堂吉诃德说,“也不见他们大便,不过听说他们的指甲、胡子和头发还照样长。” “老爷,那些中魔的人总该睡觉吧?”桑丘问。 “还真不睡,”堂吉诃德告诉他,“反正我在那儿跟他们待了三天,没见一个人合眼的,我自己也没有。” “这儿用得上那句老话了,”桑丘说,“看你跟着谁,便知你是谁。您跟着那些挨饿熬夜中了魔的,自个儿当然也就不吃不睡了。不过老爷您别见怪:您说的这一套,我一点也不信;不然就让上帝把我劫走——我差点就说出‘让鬼把我劫走’。” “干吗不信?”那表弟问,“堂吉诃德先生干吗要编这个谎儿?就说他有这个打算吧,哪来的工夫一下子琢磨编造出这么一长串呀?” “我的意思不是说我老爷撒谎。”桑丘解释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问。 “我是说,”桑丘回答老爷,“照您讲的,您在下头跟那么多人见了面聊了天。那个梅尔林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一伙子魔法师也好,让他们一大帮人都中了魔,当然也能想法把您讲过和打算接着讲的那套花样塞进您的心窝里和脑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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