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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第十二章

  天大奇事:英勇的堂吉诃德和威武的镜子骑士会面。

  堂吉诃德碰到死神的那晚上,经桑丘劝说,吃了些灰驴驮带的干粮,主仆俩就在绿阴沉沉的几棵大树底下过了一夜。晚饭时桑丘对他主人说:

  “先生,假如我不领您那三匹母马的驹子作报喜的赏赐,倒要您这次冒险的战利品,我就是个大傻瓜了!‘天空的老鹰,不如手里的麻雀’①,这是千真万确的。”

  ﹛① 西班牙谚语。﹜

  堂吉诃德答道:“你如果肯让我冲上去厮杀,皇帝的金冠和恋爱神的五彩翅膀至少是你份里的战利品;我一定抢来给你。”

  桑丘·潘沙说:“戏里皇帝的宝杖和皇冠都是铜片或铅皮做的,从来不用真金。”

  堂吉诃德答道:“这话不错。戏里的道具不宜用好东西,仿造的就行,因为戏剧本身就是个假相。戏剧是人生的镜子;我们自己的面貌和模范人物的形象,只有在戏里表现得最生动逼真。编剧和演戏的人把这面镜子随时供我们照鉴,这对国家大有好处。所以,桑丘,我希望你不要瞧不起戏剧,要尊重编剧和演戏的人。不过戏剧究竟是哄人的假相。你没看见戏里的国王呀、大皇帝呀、教皇呀、绅士呀、夫人小姐呀等等角色吗?一个扮恶人,一个扮骗子,这是商人,那是战士,这是乖觉的傻角,那是痴騃的情人;演完了一个个脱下戏装,大家一样都是演戏的。”

  桑丘答道:“是啊,我见过。”

  堂吉诃德说:“人生的舞台上也是如此。有人做皇帝,有人做教皇;反正戏里的角色样样都有。他们活了一辈子,演完这出戏,死神剥掉各种角色的戏装,大家在坟墓里也都是一样的了。”

  桑丘说:“这个比喻好!可是并不新鲜,我听到过好多次了。这就像一局棋的比喻。下棋的时候,每个棋子有它的用处,下完棋就都混在一起,装在一个口袋里,好比人活了一辈子,都埋进坟墓一样。”

  堂吉诃德说:“桑丘,你的心眼儿一天比一天多,识见也越发高明了。”

  桑丘答道:“是啊,因为沾染了您的高明呀!贫薄干枯的土地浇了粪便,翻耕一下,就会丰产。我是说呀,我这副干枯的脑筋是贫薄的土地,您对我讲的话是浇在上面的粪便;我伺候您,和您谈话,就是翻耕这片地。我希望您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得到大丰收。”

  堂吉诃德听桑丘做文章,不禁失笑。他觉得桑丘自称有进步是真的,因为这位侍从偶尔说些话很使他惊佩。不过桑丘若要用比喻,嵌些辞藻,往往就傻得透顶,愚蠢得没底。他只有引用成语,不论是否得当,最能卖弄自己的才情和记性;读者在故事里想必已经留意到这点了。

  两人说着话过了大半夜,桑丘就想放下眼帘——他瞌睡了常这么说。他卸下灰驴的鞍辔,让它在茂盛的草地上随意啃草。驽骍难得的鞍子他没除下。他主人明明白白吩咐过:他们如在野外露宿,驽骍难得不准卸装;因为照游侠骑士从古相沿的成规,辔头可以脱下挂在鞍框上,鞍子却千万不能卸。桑丘照这办法让驽骍难得也像灰驴儿那样逍遥去。这一对驴马亲密得出奇少见,关于它们的友谊,民间有悠久的传说,本书作者曾用几章的篇幅记录下来,但因遵守史诗的写作规律,定稿时删掉了。但作者屡次忘了这个决心,描写这两头牲口聚到一起就挨挨擦擦,吃饱了休息的时候,驽骍难得总把脖子架在灰驴儿颈上(它那脖子比驴颈长出半瓦拉①还不止),两头牲口眼望着地,往往可以一站三天,至少,要不是有人打搅或饿了要吃,它们可以老这么站着。据说作者曾把这一对朋友比做尼索和欧利亚洛②,或庇拉德斯和奥瑞斯德斯③。果然如此,就可见和平的牲畜之间,友谊多么胶固,值得大家钦佩;而人与人的友谊却非常难保,可使人类自惭。因此诗歌里说:

  友情不会久常,
  竹竿能变作长枪
④;

  ﹛① 瓦拉(vara),尺度名,即码,合3英尺。﹜
  ﹛② 维吉尔《伊尼德》里的一对好友。﹜
  ﹛③ 古希腊传说里的一对好友。﹜
  ﹛④ 希内斯·贝瑞斯·台·依塔(Ginés Pérez de Hita)《格拉那达内战》诗里的句子。﹜

  又有人说:

  朋友彼此,好比眼睛里的虱子①。

  ﹛① 西班牙谚语;又说,“朋友彼此,好比眼睛里的沙子”,或“……好比射到眼睛里的酸葡萄汁”。﹜

  作者把牲畜之间和人与人之间的友谊相比,没有谁认为不伦不类,因为人类从牲畜得到不少教训,并学到许多重要的事:例如鹳的灌肠法,狗的呕吐清胃和感恩,鹤的机警,蚂蚁的深谋远虑,象的贞节,马的忠诚等等①。闲话少叙,且说桑丘在软木树脚下已经睡熟,堂吉诃德在大橡树脚下也睡着了。可是过一会儿他背后有些声响把他闹醒了。他吃惊地起来查看哪儿来的声音。原来是两骑人马。一人下鞍向伙伴说:

  “下马吧,朋友,给两匹马卸下辔头吧。我看这里牲口足有草吃,地方又僻静,正可以让我想念情人。”

  ﹛① 这是引用老普利尼(Gaius Plinius Secundus)《博物志》里的话。﹜

  他说着就躺下了;一倒地,身上的盔甲铿然作声。堂吉诃德就此推想他是个游侠骑士,忙跑到鼾呼大睡的桑丘身边,摇撼着他的胳膊,好容易把他摇醒了,就低声说:

  “桑丘老弟,咱们有奇遇了。”

  桑丘答道:“但愿上帝给我们个好的。可是,我的先生,奇遇夫人在哪儿呢?”

  堂吉诃德答道:“哪儿吗?桑丘,你转眼瞧瞧,有个游侠骑士在那边躺着呢。我想他一定是不大快活,因为我看见他下马就往地下一躺,怪丧气的样子。他倒下的时候身上的盔甲铿锵地响。”

  桑丘说:“可是您凭什么说这是奇遇呢?”

  堂吉诃德答道:“我并不说这就是奇遇,这不过是奇遇的开端;凡是奇遇都这么开始的。你听,他好像正在调弄琵琶或弦子。照他这么哈痰、清嗓子,准是要唱个什么歌儿呢。”

  桑丘说:“果然是的;他一定是个痴情骑士。”

  堂吉诃德说:“游侠骑士没一个不痴情的。咱们且听着。等他一唱,咱们‘拿到线头儿,就抽开了他心里的线球儿’①,因为心里充满什么情绪,嘴里就说出来②。”

  ﹛① 西班牙谚语,见第一部第四章注。﹜
  ﹛② 引《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十二章三十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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