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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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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说:“确是不错的。” 他照样又去问第三个囚犯。这囚犯满不在乎地立刻回答说: “我因为短了十个杜加,得要到古拉八斯夫人家去待五年。” 堂吉诃德说:“我愿意出二十杜加,让你脱难。” 那囚徒说:“我看这就好比身在海上,饿得要死,尽管有钱却没处买需要的东西。您要给我的二十杜加,如果来得及时,我可以用来润润书记官的笔,活活辩护律师的心思,那么,我今天准还在托雷都的索果多维尔市场上逛呢,不会像狗似的牵着在这条路上走。不过上帝是伟大的,忍耐吧,不用多说了。” 第四个犯人道貌岸然,一部白胡子直垂到胸前。堂吉诃德问他为什么到那边去,他听了就哭起来,一句话也不说。第五个囚犯代他答道: “这个体面人要到海船上去待四年;他临走还穿上礼服,骑骡逛了大街。” 桑丘说:“照我看,那就是游街示众了。” 那犯人说:“是啊。他的罪名是做掮客,而且是皮肉交易的掮客;干脆说吧,这位绅士是拉皮条的,也懂得几分邪术。” 堂吉诃德说:“他如果没有那几分邪术,单为拉皮条,就不该罚去划海船,倒是可以指挥海船,做个舰队司令。因为拉皮条的事谈何容易,要通达世情的人才做得。在治理得当的国家,这是最少不了的职业,不是好出身都不配干。这事该像别的职业那样,要有监督和检查,又该像交易所的经纪人那样,得经过选派,限定人数。这就可以避免许多弊病。如果干这一行的是笨人和糊涂蛋,譬如不很晓事的丫头老妈子呀,年轻无识的小僮儿和骗子呀,那就弊病多了。在紧要关头,必须有急智的时候,这些人往往拿着面包不会往嘴边送,自己的左右手都分辨不出。我还有许多话要说,还想讲明干这件国家大事的人为什么应该精选,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将来有人负责改善这事,我再跟他谈吧。目前我只说:他白胡子一把,道貌岸然,为了拉皮条受这样的罪,我看了心上很难受;不过他既然又有邪术,我就不能同情了。当然,我并不像一些死心眼的人,以为邪术能够转移或克服人的意志;我确实知道世界上没有这种邪术。我们的意志是自由的,不受药草和符咒的强制。无识妇女和江湖骗子常配制些有害的药来愚弄男人,说是能激起情欲。其实呢,我已经说了,意志是没法强制的。” 那老头儿说:“对呀。老实讲,先生,我那邪术的罪是冤枉的;拉皮条的罪呢,我不能抵赖。不过我绝没有想到这是干坏事,因为我只求世上男女皆大欢喜,没有争吵,也没有烦恼,安安静静过日子。但是我空有一片好心,免不了还是要到那边去。我已经上了年纪,又加小便有病,一刻不得安顿;这一去,再没有回来的希望了。” 他说罢又哭。桑丘觉得他很可怜,从怀里掏出一个当四的银瑞尔来周济他。 堂吉诃德又前去问另一个囚徒犯了什么罪。这人不像先前的一个,回答很爽利。他说: “我到那边去是因为跟两个表姐妹和两个别人家的姐妹玩得太放肆了;我和她们随意取乐,结果我的子女繁殖得乱七八糟,魔鬼也算不清这笔糊涂账。我犯的事都证据确凿;我既没有靠山,又没有钱,差点儿断送了我的脖子①。我判了六年划船的苦役;行啊,我犯了罪,就自食其果呀。我年纪还轻呢,但愿能活下去,留着性命,总有办法。绅士先生,您要是有什么东西周济我们这群可怜虫,将来上帝在天堂上会报答您,我们在世间念经的时候也会记着为您祷告,求上帝不亏负您这满面慈祥,保佑您长寿绵绵,身体康健。” ﹛① 指受绞刑。﹜ 这个囚徒是大学生装束,据一个护送的公人说,他很有口才,而且精通拉丁文。 这队囚犯的末尾一人三十岁左右,相貌很好,不过两个眼珠子是对接的。他的枷锁和别人的不同:脚上拖一条很长的铁链,缠住全身;脖子上套着两个铁圈,一个圈扣在铁链上,另一个圈是所谓护身枷或叉形护身枷①上的。这个铁圈下面垂着两条铁棍,到齐腰的地方装一副手铐,把两手套住,再用大锁锁上。这就使他不能把手举到嘴边,也不能把脑袋低到手边。堂吉诃德问为什么这人和别人不同,要这么许多枷锁。护送公人回答说:因为他一人犯的案,比所有别人的案总在一起还多;而且他非常胆大狡猾,就是这样押着,还保不定会逃走。 ﹛① 护身枷或叉形护身枷(guardaamigo o pie de amigo),是一个有脚的铁架,撑在犯人颔下,管住脑袋,鞭打时不能躲闪。﹜ 堂吉诃德说:“如果他不过是罚去划船,他又能犯下什么罪呢?” 护送公人说:“他判了十年苦役,这就相当于终身剥夺公权了。咱们只要一句话就说得明白:这家伙是大名鼎鼎的希内斯·台·巴萨蒙泰,诨名‘强盗坯子小希内斯’。” 那囚犯接口道:“说话客气点儿啊,差拨先生,这会儿可别给人家起诨名,扣绰号。我名叫希内斯,不是小希内斯;我姓巴萨蒙泰,不是什么‘强盗坯子’。各人自己瞧瞧自己吧,这就够了。” 那差拨说:“天字第一号的贼强盗,你如果不指望人家给你封上嘴巴,就别这么标劲十足。” 那囚犯答道:“‘人的行为得顺从上帝的意旨’①,这是没什么说的。不过总有一天,人家会知道我是不是‘强盗坯子小希内斯’。” ﹛① 西班牙谚语。﹜ 护送的公人说:“你这撒谎的混蛋,他们不是这样称呼你吗?” 希内斯说:“是这样称呼,可是我自有办法叫他们不这样称呼,不然的话,我挦掉他们的毛!我甭说生在哪里的毛!绅士先生,您要是有什么东西给我们,快给了我们走吧。您只顾打听人家的历史,真叫人不耐烦。您如要问我的历史,我告诉您,我是希内斯·台·巴萨蒙泰,我的历史已经亲手写下来了。” 差拨说:“这是真的。他写了自己的传,写得没那么样儿的美。他在牢里把那本自传押了二百瑞尔。” 希内斯说:“即使押了二百杜加,我也要赎它回来的。” 堂吉诃德说:“就那么好吗?” 希内斯说:“好得很呢!压倒了《托美思河上的小癞子》①那类的书,不管是从前的或将来的,比了我的自传都一钱不值了。我可以告诉您,我这部自传里写的全是事实;谎话决不能编得那么美妙。” ﹛① 西班牙十六世纪无名氏作,是流浪汉体小说的鼻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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