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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神甫把头巾拿掉了。她盯着瞧,原来就是那个长久跟踪她的人的阴森森的脸孔,那个在法洛代尔家里出现在她崇拜的弗比斯头顶上的脑袋,那双她上次看见在一把尖刀旁边闪亮的眼睛。

  这个危害她的幽灵,这个曾经把她从灾难推到灾难,使她遭受刑律的幽灵的出现,使她从呆木状态中惊醒了,那一直遮住她的记忆的厚厚的幕布好像突然拉了开来,她的全部悲惨遭遇,从法洛代尔家那个晚上到杜尔内尔法庭的审判,一下子都回到了她的心里,不像往常那样模糊混乱,而是清楚的、鲜明的、跳动的、可怕的。已经一半消失并且几乎被痛苦抹掉了的这些记忆,通通被站在她跟前的这个阴森森的男人召唤回来,就像人们用隐显墨水写在白纸上看不出来的字,一挨近火就清楚地显现出来一样。仿佛她心头所有的伤口同时给撕裂开来,流着鲜血。

  “啊,”她用双手捂着眼睛,痉挛地哆嗦着嚷道:“原来是那个神甫!”

  随后她便垂下无力的胳膊,依旧低着头坐在那里,眼睛盯在地上,一言不发,不断地哆嗦。

  神甫望着她,那眼光就像一只长久地在高空盘旋的鹞鹰,死盯住躲在麦田里一只可怜的云雀不放,它悄悄停止了回旋,突然像闪电般朝云雀扑去,用爪子把它捕获。

  她用极低的声音说:“完结吧,完结吧,再来最后一下吧!”她恐惧地把头缩在两肩当中,仿佛羔羊在等待屠夫的那致命一刀。

  “是我把你吓住了吗?”他终于问道。

  她没有回答。

  “是我把你吓住了吗?”他重复问了一遍。

  她的嘴唇似笑非笑地动了一下:“是呀,刽子手在同犯人开玩笑呢,他已经跟踪我吓唬我威胁我好几个月了。要是没有他,我的上帝,我该多么幸福!就是他把我丢进了这个深渊!啊,天哪!就是他杀害了……就是这个家伙杀害了他,我的弗比斯!”

  说到这里,她突然大哭起来,抬眼望着神甫:“啊,可恶的东西,你是什么人?我对你做了什么,使你这样恨我?啊,你为什么要反对我?”

  “我爱你!”神甫大声说道。

  她的眼泪忽然止住不流了,只用痴呆的眼光看着神甫。神甫跪在那里,用火焰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听见吗?我爱你!”他又大声说。

  “什么样的爱?”那不幸的姑娘战战兢兢地问道。

  “下地狱的人的爱!”他回答。

  两人都被感情的重量压倒了,好一会没出声,他是疯疯癫癫的,她却是呆定定的。

  “听着,”神甫终于恢复了异常的平静,说道,“你会完全明白的,我要把我在上帝似乎看不见我们的漆黑的夜晚扪心自问时都不敢向自己说的话告诉你。听着,姑娘,在遇见你之前,我是幸福的……”

  “我也是呀!”她有气无力地叹息道。

  “不要打断我的话。是呀,我本来是幸福的,至少我以为自己是幸福的。我是纯洁的,我灵魂里充满了明净的光辉,没有谁的头抬得像我那样高,像我那样骄傲,没有谁像我那样精神焕发。神甫们同我谈论贞洁,学者们同我谈论教义。是呀,科学对于我就是一切,她是一位姐妹,一位令我满意的姐妹。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并不是没有别的念头的,不止一次我的肉体由于一个女人走过而冲动起来,我在少年时就以为被生活窒息了的这种男人的生理和血液的精力,不止一次痉挛地解开了把我这可怜人拴在神坛冰冷石头上的铁链。但是斋戒、祷告、学习和修道院的禁欲制度,又使我的灵魂重新成了我躯体的主宰,于是我回避一切妇女,此外我就只好打开书本,使我头脑里一切不洁的烟雾消失在科学的崇高之前。几分钟后我便觉得我远离尘世杂务,我又在永恒真理的安详的光辉面前变得宁静严肃起来。在教堂里,在大街上,在田野中,魔鬼曾经多次用在我面前经过的妇女的模糊影子来诱惑我,但是她们很少出现在我的思想里,我轻易地把魔鬼打败了。哎,假若胜利已经不在我这边了,那是上帝的错误,他没有让人具有和魔鬼同等的力量啊。听着!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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