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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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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抛掉一切希望[注] 在中世纪,一座称得上完整的建筑,它的地下工程差不多同地上一样多。除了像圣母院那样用成排木桩做屋基的以外,一座宫殿,一座堡垒,一座教堂,通常都有两个底层。一座大教堂下面,还有另一座相当低矮、黑暗、神秘、又瞎又聋的地狱般的教堂,就在那光辉灿烂、日夜发出琴声与钟乐声的本堂底下。有时地底下是一座坟墓。在宫殿或监狱里,地底下就是一座牢房或坟墓,或者两样都有。这些结实的泥水工程,我们已经在别处描述过它们的构造形式,它们不单是只有屋基,而且还有根须分布地下,形成房间走廊与楼梯,同地上一层的建筑一模一样。这样,教堂宫殿和监狱就有一半是埋在地底下,一座建筑的地窖就是另外一座建筑,你到那里去不用往上爬,只需往下走。地底下的教堂作为它上边一层建筑的地下层,正如岸边的树林和山峦向透明的湖水投下的倒影。 在圣安东尼地区的巴士底狱,在巴黎司法宫,在卢浮宫,这种地下建筑都是牢房。那些伸入地底的牢房的梯级,越往下越窄越黑暗,它们被可怕的阴影划分成许多地段,但丁要找地狱[注],也不可能找到比那些地方更合适的了。牢房的烟囱通常安在从上层地面蜿蜒而下的沟道所形成的那一类洞穴里,但丁就是在那种地方安置撒旦的。当时只有判了死刑的囚犯才被丢在那种地方,一个悲惨的生灵到了那里,就永远同阳光、空气、生命完全隔绝,把一切希望通通抛弃,要出去除非是去上绞刑架或火刑台,有时他们就在地牢里死掉了,腐烂了,人类的正义把它称为“遗忘洞”。囚犯在那里感到头顶上有一堆石头和一群狱吏把自己和人类隔绝开来,那整个牢房,那牢固的监狱,只是一把巨大的锁,把自己锁在活生生的世界下面。 拉·爱斯梅拉达在被判绞刑之后给丢了进去的,就是一个这样的地穴,就是圣路易修造的这种“遗忘洞”,就是杜尔内尔刑事监狱的这个地牢,这当然是为了怕她逃跑。巍峨的司法宫就在她的头顶上,但她不过是连它最小的一块砖石也搬不动的一只可怜的苍蝇啊! 事实上,天上人间同样不公平,要摧毁这么一个柔弱的人儿,根本用不着那样多的苦难和酷刑啊。 她迷失在地牢的黑暗里,被黑暗覆盖着,埋葬着,禁锢着。看过她在阳光下欢笑和舞蹈的人们,又看见她处在这样的境地,一定会战栗起来。她被沉重的铁链压着,蜷伏在一张草席上,地牢墙头的水在她脚下滴成一个小水潭,身旁放着一个水罐和一块面包。她像黑夜一般冰冷,像死人一般冰冷,头发里没有一点空气,耳朵里听不到一点人声,眼睛看不见一缕阳光。她毫不动弹,也不呼吸,甚至也不觉得难受。弗比斯、阳光、中午、天空、巴黎市街,为她博得过许多赞赏的舞蹈,她同那个军官的情话,还有那神甫,那把尖刀,以及血呀、酷刑呀、绞刑架呀,通通在她的心头过了一遍,有时像一片金光闪闪的幻景,其中歌声嘹亮,有时像是一个可怕的噩梦,但那不过是消失在黑暗中的隐约的挣扎,或者是遥远的音乐,这种音乐是那不幸的人掉进深渊后再也听不见的地面的音乐。 自从来到了这里,她既不是醒着也不是睡着,在这种不幸之中,在这个地牢里面,她再也分不清醒着和做梦,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一切都是混乱的、破碎的,都在她的思想里飘浮着,流散着。她再也不能感觉,不能辨识,不能思考了,顶多只像做梦般恍恍惚惚。从来没有哪一个活人坠入过这么深的空虚。 她是这样麻木、呆定、凝冷,几乎没有听见她头顶上一扇活门两三次打开的声音,甚至也没有注意到那里透进来的一丝光亮,有人扔给她一块黑面包。狱卒的这种按时的到来,就是她和活人之间惟一的联系了。 还有一个东西机械地占据着她的听觉:那便是从屋顶石板缝里流出的水每隔一定的间歇就滴下来,她呆呆地听着水滴落在身边小水潭里的声音。 这滴在水潭里的水,就是她周围仅有的响声,就是告知她时间的钟表,就是地面上所有的声音里面惟一能到达她那里的声音。 不管怎么说,在那只有泥浆和黑暗的处所,她总算还能感觉得到冰冷的水滴落到她的胳膊和双脚上,这使她战栗。 她到这个地方多久了?她一无所知。她只记得在什么地方有人判了某个人的死刑,这之后她便给带到了这里,只记得她是在黑夜和沉寂中冻醒过来的。她手上戴着手铐,脚踝上戴着脚镣,铁链丁当地响着。她明白了自己的周围只有墙壁,身子底下只有滴满了水的石板地和一张草席,但没有灯,没有通风口。她只好坐在草席上,有时为了换一下姿势,便去坐在地牢的最后一级石阶上。有一会儿,她试着去数那水滴向她报告的黑暗的分秒,可是一个病弱的头脑所做的这个悲惨的努力,很快就在她脑子里自行粉碎,留给她的只是呆木的感觉。 某一天或是某个夜晚(因为中午或半夜在这个坟墓里都是同一种颜色),她听见头顶上有一种响声,比往常给她送来面包和水的狱卒开门的声音要响些,她抬起头来,看见寂静的地牢拱顶上的活门缝隙里透进了一线红红的亮光,同时那沉重的活门响起来。活门在生锈的锁链上轧轧地磨响一阵便转开了,她看见一盏灯,一只手和两个人的下半截身子,门太矮,她瞧不见他们的头,灯光太耀眼了,她只好把眼睛闭上。 她睁开眼睛时,活门已经关上,灯放在一级石梯上面,一个男人只身站在她的面前。他从头到脚裹在一件黑色衣服里,脸上蒙着一块黑头巾。他全身任何部分都看不见,包括他的脸和手,仿佛是一件直立着的长长的尸衣,但在那件尸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她向这个幽灵一般的东西呆定定地望了几秒钟,她或他谁都不说话,真像是两尊塑像面面相对。这个地洞里好像只有两种事物还有些生气:那就是潮湿空气引起的灯芯的爆响声和从屋顶滴下的水声——它用单调的淅沥声应和着那有规律的爆响,使灯光在水潭打皱的表面上的光圈抖动起来。 犯人终于说话了:“你是谁呀?” “一个神甫。” 这句话,这种语气,这个声音,使她禁不住战栗起来。 神甫又用清楚沉重的声音问道: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去死。” “啊,”她说,“很快了吧?” “明天。” 她高兴地抬起的头又垂下去了。“时间还是太长了!”她低声说道,“为什么不在今天呢?” “那么你很难受吗?”神甫沉默了片刻问道。 “我很冷。”她回答。 她用手握住自己的双脚,这是不幸的人感到寒冷时常有的动作,就像我们看见过的罗兰塔里那个隐修女一样。她的牙齿也碰得直响。 神甫似乎用他那蒙在头巾下面的眼睛环顾了一下这所牢房。 “没有亮光!没有炉火!泡在水里!真可怕!” “是呀,”她用不幸给她造成的惊慌语气说道,“全世界都有白天,为什么他们只给我黑夜呢?” “你可知道,”神甫又沉默了一会说,“你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吗?” “我想我是知道的,”她把瘦瘦的手指按住额头,好像为了帮助记忆,“可是我又不知道了。” 突然她像小孩子一般哭起来了。“我想离开这个地方,先生,我冷,我害怕,并且有些讨厌的东西在我身上爬。” “那么,跟我来吧。” 神甫一面说一面抓住她的胳膊。这不幸的人本来已经连五脏六腑都冻僵了,但神甫的手还能使她感觉到是冰冷的。 “啊,”她低声说,“这是‘死亡’的冰冷的手呀。你究竟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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