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巴黎圣母院 | 上页 下页
九八


  这时旁边的人叫这两个谈话的人肃静,正在审问一个重要证人呢。

  “大人们。”大厅中央一个老妇人说道,她的脸孔完全被衣服遮住,使她看起来好像一堆会走路的破布。“大人们,事情就跟我名叫法洛代尔一样真实,我在圣米歇尔桥住了四十年啦,每年按时交付房租、捐税和利息。我家大门正对着河流上游洗染商人达山·加以雅的房子。我现在是个穷苦的老妇人,从前却是个漂亮姑娘呢,大人们!好久以前就有人告诉我:‘别老在晚上纺纱吧,魔鬼可喜欢用他的犄角梳理老妇们的纱线呢。真的,去年在庙堂旁边的那个妖僧,现在正在旧城区里到处乱窜。法洛代尔,当心别让他来敲你的大门啊。’有一个晚上我正在纺纱,听见有人敲门。我问是谁,那人就骂开了。

  “我开了门,走进来两个男人:一个黑衣人和一个漂亮的军官。那黑衣人身上除了一双跟烧红的煤块一样发亮的眼睛外,就只能看到他的斗篷和帽子了。他们告诉我要圣玛尔泰的房间,那是我楼上的一间房,大人们,是我最干净的一间房。他们给了我一个银币。我把那枚银币锁在抽屉里,心想明天可以拿这枚银币上肉铺去买点肉了。随后我们便上楼去。到了楼上的房间,我刚一转身,那个黑衣人便不见了,这可把我吓昏啦。那军官倒是一个像老爷般的体面人,他同我下了楼,便走出去了。当我把一绞纱线又纺了四分之一的时候,他同着一个漂亮的姑娘来啦,那姑娘要是好好打扮起来,一定会像太阳一般使你们眼花呢。她带着一只公山羊,是白山羊还是黑山羊,我可记不清了。这使我不能不考虑一下。

  “那姑娘倒没什么关系,可是那只山羊呀!我不喜欢这种牲畜,它们都有胡须和犄角,像人似的,并且还带几分妖气。当时我可没说什么,我有银币就行了呗,不是吗,法官先生?我把那姑娘同那军官领到楼上的房间里去了。我让他俩单独在一起,就是说同那只山羊在一起。我又下楼纺起纱线来。应该告诉您,我的房子有一楼和二楼两层,后墙靠着河,像桥上别的房子一样,楼上楼下的窗户都是临河开的。我纺着纱线,不知为什么,那只公羊使我想起了妖僧,而且那姑娘的打扮又是那么古怪。突然,我听见楼上一声叫喊,听见什么东西倒在楼板上了,又听见打开窗户的声音。

  “我跑进楼下我自己那个房间,看见一个黑影子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便跳到河里去了,那是一个穿着神甫衣服的幽灵。那时月光很亮,所以我看得很清楚。那黑影向旧城区那边游去了。我全身发抖,跑去喊夜巡队。那十二位先生进来了,一开头不知怎么回事,因为他们都是醉醺醺的,倒把我揍了一顿。我向他们解释了一番,便同他们上楼去,我们看见的是什么呀?我那可怜的房间里全是血,军官直挺挺地躺在血泊里,脖子上插着一把尖刀。姑娘昏过去了,山羊吓呆了。‘得啦,’我想,‘我得花两个多星期来洗地板了,我得好好地擦洗一番,那太可怕啦!’大家把军官抬走了,那可怜的人!那姑娘上身完全赤裸着。等一等,还有更糟糕的事呢,第二天我打算把那枚银币拿去买肉,却看见放银币的地方放着一片干枯的树叶!”

  老妇人住口了。人群中响起一阵恐怖的低语。“那个幽灵,那只山羊,整个儿看来真像是有些巫术味儿。”甘果瓦身旁一个人说道。“还有那片干树叶!”另一个说道。“准定的,”第三个说,“准是女巫同妖僧商量好了去刺杀那个军官。”甚至甘果瓦自己,也觉得这一切又可怕又逼真。

  “法洛代尔老妇人,”院长庄严地说,“你再没有别的话向本庭陈述了吗?”

  “没有了,大人,”老妇人答道,“可是由于那件事,我的房子被人当成了肮脏可耻的地方,这是欺侮人呀。桥上的房子外表的确不怎么好看,因为住户太多了,但屠夫们还是喜欢住在那里,他们都是有钱人,都是同挺正经的女人结了婚的呢。”

  这时,甘果瓦认为像条鳄鱼的那个官儿站起来了。“肃静!我请先生们不要忽视在被告身上发现的一把尖刀。幽灵给你的银币变成的枯叶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大人,”她回答道,“我找到啦。在这里。”

  一个传令官把那片枯叶递给鳄鱼,鳄鱼阴郁地摇摇头,把它递给了院长,院长又把它递给王室宗教法庭检察官,就这样传遍了整个大厅。“这是一片赤杨叶,”雅克·沙尔莫吕说,“这是巫术的新证据。”

  一个议员发言了:“显然,同时到你楼上去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是你起先看着他不见了,后来又跳到河里去的那个黑衣人,一个是那个军官。给你银币的是两人里头的哪一个呀?”

  老妇人想了一想答道:“是那个军官。”人群中响起一片喧闹声。

  “啊,”甘果瓦想,“这可叫我弄不明白了。”

  这时,国王的特别律师菲利浦·勒里耶阁下重新插话了:“我提醒先生们,那被刺的军官在枕边写的诉状里宣称,当那个黑衣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妖僧——勾引他的时候,他的思想非常混乱,再加那个幽灵又逼他去同被告相会,据那军官说,因为他身边没带钱,那幽灵便把刚才说是军官给老妇人的那枚银币给了他。那么这枚银币是地狱里来的了。”

  这个结论性的意见,仿佛把甘果瓦和其余听众的疑惑打消了。

  “各位先生都有案卷,”国王的律师坐下说,“可以查查弗比斯·德·沙多倍尔的诉状呀。”

  被告一听到这个名字便站起来了,她的头高出人群,惊恐的甘果瓦认出了她就是拉·爱斯梅拉达。

  她面色苍白,往常梳成漂亮的辫子并且缠着金箔条的头发,此刻蓬乱地披垂着,她的嘴唇发青,眼睛深深地陷进去了。唉!

  “弗比斯!”她疯狂地喊道,“他在哪儿呀?啊,大人们,在你们把我杀死以前,请行行好,告诉我他是否还活着吧!”

  “别出声,女人!”院长说,“那可不干我们的事。”

  “啊,行行好,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呀!”她合着两只瘦瘦的手说。人们听见锁链顺着她的衣服发出声响。

  “得啦!”国王的律师无动于衷地说道,“他快死了,你可满意了吧?”

  那不幸的人一下子倒在她的座位上,既不出声也不流泪,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尊蜡像。

  院长俯身向一个坐在他脚边的人说(那人戴着金色帽子,穿着黑色袍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铁链,手里拿着笞杖):

  “传令官,带第二个被告!”

  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一扇小门,它打开来了,甘果瓦全身脉搏剧烈跳动着,看见门里走出了一只金脚爪的漂亮山羊。那优美的牲畜在门槛上停留了片刻,伸长着脖子,好像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望着辽阔的天际。忽然它看见了那个姑娘,便从一张桌子和一个书记官的头上跳过去,两下就跳上了她的膝头。随后轻轻溜到女主人的脚前,讨求一句话或是一阵爱抚,可是那被告依旧纹丝不动,连可怜的加里都不能逗引她看上一眼。

  “啊,这就是那讨厌的畜生,”老妇人法洛代尔说,“这两个我都认得很清楚!”

  雅克·沙尔莫吕插话道:“假若先生们高兴,我们要审问这只山羊了。”

  它就是那第二个被告。在当时,再没有什么比把一个动物判在巫术案件里更普遍的了。人们发现,在一四六六年的总督府账目里,就有审查吉莱·苏拉尔及其母猪“为了他们的罪行被处死于果尔倍依”一案的费用那种奇怪的记载。那里面什么都记载着:有监禁母猪场所的租金,有拿到莫桑埠头去的五百捆木料,有三品脱的酒和面包,这是刽子手和受刑人友好地共同分享的最后一餐饭,还有在十一天内每天看守和饲养那头母猪所用的八个巴黎德尼埃。有时甚至还审问动物以外的许多东西。查理曼法规和宽厚的路易要求严刑惩罚那些胆敢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幽灵。

  这时王室宗教法庭检察官喊道:“假若那携带这只山羊的魔鬼,那破坏了驱魔法而继续用巫术惑众的妖魔,胆敢坚持他的罪行并且拿来吓唬法庭,我们就要警告他,我们不得不用火刑和绞刑来对付他了。”

  甘果瓦冒出了冷汗。沙尔莫吕从桌上拿起那埃及姑娘的手鼓,用一种特别的姿势举到那山羊跟前问道:“现在是几点钟?”

  山羊用聪明的眼睛望望他,举起金色的脚在鼓上敲了七下。那时正是七点,群众普遍显出害怕的样子。

  甘果瓦忍受不了啦。

  “它要把自己毁啦!”他高声喊道,“你们明明看得出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呀。”

  “大厅那一头的平民肃静!”传令官尖声喊道。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