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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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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那骇人的空地时,他的昏晕已经给赶跑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就恢复了真实的感觉。他开始能适应那地方的气氛了。起初,从他那诗人的头脑里(那里或许一切都简单而平庸),从他那空空的胃里升起了一股烟——也可以说是一层雾气——笼罩在他和其他事物之间,他只能在不连贯的梦魇的迷雾中,只能在梦境的深渊里,朝它们稍稍瞟上一眼。在那梦魇里,一切轮廓仿佛都在颤抖,一切形象仿佛都在狞笑,一切事物仿佛都在堆叠,物体膨胀得有如龙蛇狮虎,人们膨胀得有如妖魔鬼怪。渐渐地,这种幻觉又变成了不那么错乱、不那么夸张的景象。现实使一切都真相大白,照亮了他四周的一切,刺痛他的眼睛,踏痛他的双脚,把他起先以为是围绕着他的可怕的文学的想象一一撕毁了。他不能不看出他并非行走在黄泉路上,而是走在泥泞当中,并不是被魔鬼们推拥着,而是被小偷们推拥着,走到了那里的并不是他的灵魂,而是他真实的生命(这是由于他缺少盗贼与诚实人之间的重要联系——钱包)。更贴近些、更冷静些观察那个地带时,他终于从魔鬼们的安息日会跌落到了酒店里。 圣迹区其实只不过是一个酒店,但它是强盗们的酒店,一切都染上了血和酒的红色。 当他的破衣烂衫的护送人终于把他送到了目的地的时候,映入他眼中的景象并没有把他带回诗的境界,而是带到了地狱诗篇的境界,这是酒店那空前粗暴而缺乏诗意的现实世界。假若我们的故事不是发生在十五世纪,我们就会说甘果瓦是从米盖朗琪罗[注]那里降到了卡罗[注]那里。 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石板上燃烧着一堆大火,火舌从一只空的三角架上伸出来,在这堆火的周围随便乱放着几张蛀坏了的桌子。那个安排桌子的人并没有用起码的几何学常识把它们排列起来,或者至少要留心不让它们那些经常不用的角互相交错。有几只流着葡萄酒和麦芽酒的瓶子在那几张桌子上发亮。瓶子周围聚集着许多人,由于火同酒,他们的脸已经变成了紫红色。有一个脸色快活的大肚皮男人粗鲁地拥抱着一个笨拙肥胖的妓女。一个假扮的士兵——或者用他们的黑话说,一个诡诈的人物——打着口哨从他那伪装的伤口上解下绷带,搓揉着从早上起就绑着许多布条的强壮的膝盖。他身后有一个病鬼正在准备牛油和牛血,以便明天涂到他那“天赐”的腿上。较远的两张桌子上,有个穿着整套香客服装的骗子正在唱“神圣女王”的哀诉,但并没忘记用鼻音。 另一处有个年轻的无赖汉在向一个老浪子请教如何装癫痫病,那老浪子就把技艺传授给他,叫他含一片肥皂在嘴里,弄出泡沫来。他旁边有一个假装患水肿病的人正在弄平他身上的肿胀,使得四五个正在那张桌上为了当晚偷来的一个小孩而争吵的女骗子连忙捏住鼻子。正像两个世纪以后的索瓦尔所说,“所有这些情景在宫廷中显得如此可笑,于是就成为国王的消遣,成为一出名叫‘黑夜’的芭蕾舞剧的前奏曲,这出舞剧分成四部分在小波旁宫的戏台上演出”。有个看过那场演出的人在一六五三年补充说:“圣迹区的突然变形法从来还没有像那次那样好的被表演出来。关于此事彭斯拉德[注]还给我们写过几行相当优美的诗呢。” 到处响着粗鲁的笑声和放浪的歌声,每个人自管自地笑骂和评论着,不去听旁边的人在说什么。瓶子给打翻了,于是引起了关于瓶子的破片碰着了谁的争吵,而破瓶子又把破衣服挂得更破。 一条大狗用后腿坐在那里望着火。几个孩子也参与了这个宴会。那个偷来的小孩哭闹着;另外一个四岁的胖男孩两腿悬空地坐在一条很高的长凳上一声不吭,桌子齐到了他的下巴底下;还有一个正在用手指头把蜡烛上流下来的油一本正经地往桌上涂抹;最后是一个蹲在烂泥里的小家伙,他正在用瓦片刮着一只大汤锅,身子几乎都钻进锅里去了。他那刮东西的响声简直可以把斯特拉第瓦瑞阿斯[注]吓昏过去。 火边有一只大桶,上面站着一个乞丐,那就是乞丐王在他的宝座上。 那三个把甘果瓦据为己有的人把他领到了大桶跟前。除了那个小孩依旧刮着大汤锅之外,这五花八门的人群安静了一会。 甘果瓦不敢出气也不敢抬一抬眼睛。 “伙计,脱帽呀!”[注]据有他的那三人中的一个说。他还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另一个就替他脱下了帽子。那的确是一顶破帽,不过在大晴天或下雨的日子还是有用的。甘果瓦叹了一口气。 这时,那高高站在大桶上的大王对他讲话了。 “这家伙是个什么人?” 甘果瓦发抖了。这个带点恫吓的声音,使他记起了那天早晨给他的圣迹剧头一个打击的声音,那个曾经在观众中间喊“请行行好吧!”的声音。他抬头观看,那人的确是克洛潘·图意弗。 克洛潘·图意弗挂着王徽,衣服上的补丁并不比平常多一块或者少一块。他胳膊上的创伤已经不见了,他手里拿着白皮条的鞭子,就是当时的法庭执达吏们用来赶开人群的,被称之为“赶人鞭”的那一种。他戴着一顶又高又紧的帽子,很难看清楚它是环形帽檐突出的儿童帽呢还是一顶王冠,因为这两者是十分相似的。 认出了这个圣迹区的大王就是司法宫大厅里那个可恶的乞丐,甘果瓦不知为何又觉得有了点希望。 “阁下,”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老爷……我该怎样称呼您呀?”他终于用最高的嗓音呼唤道,而且不知怎样才能再高声些或再低声些。 “大人,陛下,或者同志,你愿意怎样称呼我就怎样称呼吧。可是得赶快。你要怎样替你自己辩护?” “为自己辩护!”[注]甘果瓦想道,“我才不高兴那样呢。”他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我就是那个今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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