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三个火枪手 | 上页 下页
一七六


  红衣主教的脸顿时煞白,如同死人一般,他眼里射出一道凶光。他转过身去,看样子要向卡于萨克和拉乌迪埃尔下命令。阿多斯看到这一动作,也朝火枪跨了一步,而那三个朋友眼睛都盯着火枪,显然不甘心束手就擒。红衣主教连自己加上才三个人,而火枪手连同跟班在内,总共七个人。红衣主教再一斟酌,阿多斯及其伙伴果真在搞阴谋,那么双方力量就更为悬殊了,于是,他拿出随机应变的本事,一脸怒气忽然化作笑容。

  “好啦,好啦!”他说道,“你们都是忠勇的年轻人,在光天化日之下非常自豪,在黑暗里也忠心耿耿。既然尽心尽力地守护别人,那么保护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好。先生们,我没有忘记那天夜晚,是你们护送我去红鸽棚客店的,我若是担心前面的路上有危险,一定还会请你护送一程;不过,既然没有危险,你们还是待在原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喝干你们瓶中的酒,打完你们那局牌,念完你们那封信。再见,先生们。”

  说罢,他重又跨上卡于扎克牵过来的马,向他们挥了挥手,便扬长而去了。

  四个年轻人站在原地不动,谁也不讲一句话,目送他走远,直到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他们面面相觑。

  每人都一脸沮丧,因为他们都明白,法座虽然友好地告别,但他是怀着满腔怒火离去的。

  唯独阿多斯面带微笑,一副凛然难犯的不屑的神态。等到红衣主教走远,既听不到也看不见他们了,波尔托斯就嚷起来,他满肚子恶气,特别想发泄到什么人的头上:

  “这个格里莫,等他发现人也太晚啦!”

  格里莫正要开口分辩,却看见阿多斯举起一根指头,也就一声不吭了。

  “您会把信交出去吗,阿拉密斯?”达达尼安问道。

  “我嘛,”阿拉密斯阴阳怪气地答道,“我心下早已决定:如果他执意要求把信交给他,那我就一只手把信递给他,另一只手就一剑把他的身体刺穿。”

  “我就料到会这样,”阿多斯说道,“正因为如此,我就插进您和他之间。老实说,此人极不谨慎,跟别的男人居然这样讲话,看来,他一向只跟女人和孩子打交道了。”

  “我亲爱的阿多斯,”达达尼安说道,“我真是佩服您,不过,归根结底,还是我们不占理。”

  “什么,我们不占理!”阿多斯说道,“我们呼吸的这空气,究竟属于谁?我们举目展望的这片大西洋,究竟属于谁?我们躺在上面的这片沙滩,究竟属于谁?还有,关于您情妇情况的这封信,又究竟属于谁呢?难道属于红衣主教吗?以我的人格发誓,这个人就以为世界是属于他的。刚才您站到他面前,说话结结巴巴,目瞪口呆,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简直就像巴士底狱矗立在您面前,这个庞然大物美杜莎[4],一下子将您变成了石头。怎么,有了恋情,难道就是搞阴谋?您爱上的那个女人,被红衣主教给投进了监狱,您想要把她从红衣主教手中解救出来,这就是您同法座进行的一场赌博:这封信是您手中掌握的牌,您有什么必要让对方看您的牌呢?这种事儿干不得。他要猜,那好啊,就让他猜去好了!我们呢,也猜得出他手中的牌!”

  “真的,”达达尼安说道,“您讲的这番话,阿多斯,完全合情合理。”

  “既然如此,这事儿就过去,不要再提了。阿拉密斯接着念您表妹的信,从刚才红衣主教先生打断的地方念起。”

  阿拉密斯从兜里掏出信来,三位朋友重又聚到他身边,而三名跟班也重又围住大肚酒坛。

  “刚才那会儿,您只念了一两行,”达达尼安说道,“现在,还是从头念起吧。”

  “好吧。”阿拉密斯应道。

  我亲爱的表兄,我想我就要做出决定,动身去斯特内;我姐姐已经把我们的小使女送进了那里的加尔默罗会修道院。那个可怜的女孩也只好认了,她知道自己到别处生活,灵魂的救赎就会遭遇危险。然而,我们的家事,如能随心所愿安排妥当,我认为她会冒着甘受天罚的危险,回到她想念的那些人身边,尤其她知道别人也在惦念她。眼下,她的生活还不算太不幸,她的全部渴望,就是能收到她的未婚夫的一封信。我完全清楚,这类东西很难通过铁栅门;但是无论怎样,我亲爱的表兄,我并不算太笨,已经向您提供了成功的例证,因此,传书的这个使命就由我来承担吧。我姐姐感谢您永远记着她,感谢您的深情厚谊。有一阵子她特别担心,现在好了,总算稍许宽慰了一点儿,只因她往那边派去了一个伙计,以便防止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

  再见,我亲爱的表兄,尽量经常向我们通通消息,也就是说,每次您认为有把握就给我们写封信。我拥抱您。

  玛丽·米松

  “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阿拉密斯,”达达尼安高声说道,“亲爱的孔斯唐丝!我终于得到了她的消息:她还活着,在一所修道院里很安全,她在斯特内!对了,阿多斯,斯特内在哪儿?”

  “在洛林,离阿尔萨斯的边境线只有几法里,这里一旦撤围了,咱们就可以到那地方去游一圈。”

  “有盼头了,那一天也不远了,”波尔托斯说道。“要知道,今天早晨还绞死一个奸细,他就明确说,拉罗舍尔人已经粮绝,吃起他们的皮鞋帮了。假设一下,他们把皮鞋帮吃完了,就该吃皮鞋底了,到头来我看不出还剩下什么可吃的,那就只有相互吃了。”

  “那些可怜的傻瓜!”阿多斯说着,就干下一杯波尔多佳酿,而当时波尔多葡萄酒还没有今天这样的名气,但是质量丝毫也不差。“那些可怜的傻瓜!就好像天主教不是天下最优越的、最开心的宗教似的!不管怎么说,”他舌头抵着上腭打了一个响儿,又说道,“他们总归是好样的。喂!见鬼,您那是干什么呀,阿拉密斯?”阿多斯继续说道,“您将这封信塞进兜里啦?”

  “是啊,”达达尼安也说道,“阿多斯说得对,应当烧掉;就是烧掉也很难说,红衣主教先生会不会有什么秘诀,专门审问纸灰?”

  “想必他有秘诀。”阿多斯说道。

  “那么这封信,您说该怎么办呢?”波尔托斯问道。

  “过来,格里莫。”阿多斯说道。

  格里莫站起身,上前听命。

  “为了惩罚您未经准许就开口说话,我的朋友,您把这张纸吃下去,然后再奖赏您帮了我们这个忙,给您喝这杯葡萄酒。先吃这封信,要用劲儿嚼烂。”

  格里莫面带微笑,眼睛盯住阿多斯刚倒的满满一杯酒,嘴里嚼着信纸,最后吞下去。

  “真棒,格里莫师傅!”阿多斯说道,“现在,您来喝这杯酒;好,这次我就不让您道谢了。”

  格里莫大口喝着波尔多葡萄酒,默默无言,但是举目望着天空,在品味美酒的这段时间,从头至尾都在用眼睛说话:他这语言虽然不出声,但是表达力并不逊色。

  “现在我认为,咱们差不多可以放宽心了,”阿多斯说道,“除非红衣主教先生有了绝妙的主意,让人把格里莫的肚子剖开。”

  在这段时间,法座心情郁闷,还继续散步,他那胡髭下面的嘴唇在咕哝道:

  “这四个人,务必收到我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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