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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三


  “不过你既然直截了当问我,我还是满足你这无聊的好奇心吧。我到新奥尔良去,不是为了什么情人,而是为了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儿。”

  “一个小男孩儿!”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她吃了一惊,她倒明白了。

  “是的,我是他的监护人,要对他负责。他在新奥尔良上学。我常到那里去,就是去看他的。”

  “给他带礼物吗?”她问。这时她意识到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他总知道韦德喜欢什么礼物。

  “是的,”他有些不耐烦,简单回答说。

  “我可从来不给。他长得好看吗?”

  “太好看了,不过这对他并没有好处。”

  “他乖吗?”

  “不乖。可淘气了。我真希望从来就没这么个孩子。男孩子都讨人嫌。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突然显出生气的样子,脸色不快,仿佛后悔不该提起这件事。

  “你要是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她高傲地说,其实她是很想再了解一些情况的。“不过我实在看不出你怎么能当监护人,”说完了,大笑起来,想借此来刺他一下。

  “你当然看不出。你的视野是很有限的嘛。”

  他没有说下去,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思嘉很想找一句无礼的话来回敬他,可是怎么也想不出来。

  “这件事你要是不对别人说,我就很感激你了,”他最后说。“不过我觉得要求一个女人保守秘密是不可能的。”

  “我是能保守秘密的,”她说,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你能吗?了解到朋友的真实情况当然是很好的。思嘉,别撅着嘴了。对不起,我刚才失礼了,不过你非要盘根问底,也只好怪你自己了。对我笑一笑,咱们愉快地待一会儿吧,下面我就要提出一个令人不快的话题了。”

  “哎呀!”她心想,“现在他要谈艾希礼和木材厂的事了。”于是她赶快装出一副笑脸,露出酒窝,想借以讨他的欢心。“瑞德,你还去过什么地方?总不会一直待在新奥尔良吧,是不是?”

  “对。最近这一个月,我在查尔斯顿。我父亲去世了。”

  “唔,真遗憾。”

  “不必感到遗憾。对于他的死,我敢说,他不遗憾,我也不遗憾。”

  “瑞德,你怎么这样说话,真可怕!”

  “我要是明明不遗憾,却要装作遗憾的样子,岂不更要可怕得多吗?我们两个人一向没有好感。我不记得老头子在我哪件事情上没有采取不赞成的态度。我太像我爷爷了,而他对我爷爷也是说不赞成就不赞成。我长大以后,他由不赞成渐渐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厌恶,我承认,我也没有想办法改变他对我的这种态度。父亲要求我做什么事,做什么人,都是非常无聊的。最后他把我赶出家门,我身上没有一分钱,也没受过什么训练,只能当一个查尔斯顿男子汉、神枪手和扑克高手。我没有饿死,而是充分发挥了打扑克的本事,靠赌博,日子过得很不错。但我父亲认为这是对他的莫大侮辱。巴特勒家出了赌徒,他受不了,所以我第一次回家,他就不许我母亲见我。战争期间,我在查尔斯顿外面跑封锁线的时候,母亲撒了个谎,才溜出来看了看我。这自然不会增加我对他的好感。”

  “唔,这些情况原来我都不知道。”

  “我父亲,人们说他是一位善良的老先生,是属于老派的,也就是说,他既无知,又顽固,而且容不得人,和老派的先生们想法一样,没有自己的想法。他把我抛弃,说我死了,大家都非常佩服他。‘假如你的右眼使你犯罪,把它挖出来。’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29节。我就是他的右眼,他的长子,他为了报复,就把我挖掉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由于回忆这段有趣的往事,他两眼一动不动。

  “唉,这一切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是一想到战后他是怎样对待我母亲和我妹妹的,我就不能宽恕他。她们生活没有着落。农场的房子烧掉了,稻田又变成了沼泽地。因为纳不起税,镇上的房子也完了。她们住的两间房是连黑人都不住的。我给母亲寄钱去,可父亲又把钱退回来——这钱不干净啊,你明白吗?——有几次我回到查尔斯顿,偷偷把钱塞给我妹妹。可是父亲总能发现,对她大发雷霆,闹得她活不下去,真可怜啊!钱还是退回来了。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生活的……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弟弟尽力帮助,但又拿不出多少钱来,他也是不肯接受我的帮助——用投机商的钱不吉利,你明白吗?另外就是靠朋友接济。你姨妈尤拉莉一直对她们很好。你知道,她和我母亲最要好。她送给她们衣服,还有——我的天哪!我母亲到了靠人周济的地步!”

  思嘉很少见他这样摘去面具,他脸上露出了对父亲的痛恨,和对母亲的怜恤。

  “尤拉莉姨妈!可是天知道,瑞德,除了我给她的钱以外,她还有什么呢?”

  “噢,原来她的钱是从你这里来的!你可太没教养了,我的宝贝儿,竟然当着我的面吹嘘这件事来寒碜我。我非把钱还给你不可!”

  “那好极了,”思嘉说。她突然一撇嘴笑了,瑞德也朝她笑了。

  “唔,思嘉,怎么一提到钱,你就眉开眼笑?你能肯定除了爱尔兰血统以外,你身上就没有一点苏格兰血统吗?说不定还有犹太血统呢!”

  “真讨厌!我刚才并不是有意谈起尤拉莉姨妈,使你感到难堪。不过说实话,她以为我浑身是钱,所以老写信来要钱。天晓得,就算不接济查尔斯顿那边,我的开销也已经够多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慢慢饿死的,我想是这样——我也希望是这样。他罪有应得。他是想让母亲和罗斯玛丽和他一起饿死的。现在他死了,我就可以帮助她们了。我在炮台山给她们买了一所房子,还有用人伺候她们。当然她们不能说钱是我给的。”

  “那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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