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飘 | 上页 下页
一六七


  “别撒谎,你已经宽恕我了。一般年轻的太太们,如果仅仅出于慈善心肠,是不敢闯过北方佬岗哨来看一个犯人的,何况还整整齐齐地穿着天鹅绒长袍,戴着羽饰软帽和海豹皮手筒呢。思嘉,你显得多漂亮呀!感谢上帝,你总算没穿着破衣烂衫或者丧服到这里来!我对那些穿得又邋遢又老气和永远带着黑纱的女人腻烦透了。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啊。转过身去,亲爱的,让我好好瞧瞧。”

  他果然注意到她的衣裳了。他理应看重这些东西,否则就不是瑞德了。她不禁兴奋地笑起来,警觉地连连旋转起来,同时两臂张开,裙箍高高飘起,露出带饰带的裤腿。他那双黑眼睛贪婪地从头到脚品味着她,这眼光生怕稍有遗漏地遍身搜索着,这一贯厚颜无耻的赤裸裸的目光常常使她浑身起鸡皮疙瘩,难受极了。

  “你显得非常精神,非常非常整洁。简直叫人馋涎欲滴呢!要不是因为外面有北方佬——不过亲爱的,你十分安全。坐下吧。我不想趁机占你的便宜了,像上次见到你时那样。”他露出假装悔恨的表情摸摸自己的脸颊。“老实说,思嘉,你不觉得那天晚上你有点自私吗?想想我为你做的一切,冒着生命危险——偷来一匹马——而且是那么好的一匹马呀!然后冲上前去保卫我们光荣的事业!可是所有这些劳苦给我换来什么呢?是一些恶言恶语和非常凶狠的一记耳光。”

  她坐下来。谈话并没有完全朝着她所希望的方向进行。他刚一看见她时曾显得那么兴致勃勃,对她的到来那么真诚地欢迎。他几乎真像个有良心的好人,而不是她所熟知的乖戾的坏蛋。

  “难道你的劳苦一定要得到报酬吗?”

  “噢,那当然喽!你要知道,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怪物。我每付出一点代价,总是希望得到报酬的。”

  这话使她感到一股凉意贯透全身。不过她还是振作起精神,又一次将耳环摇得丁丁地响起来。

  “唔,你也的确并不怎么坏,瑞德。你只是喜欢夸耀罢了。”

  “嘿,你倒真的变了!”他笑着说。“你怎么变成基督徒了?我通过皮蒂帕特小姐追踪你,可是她没有告诉我你变得更富有女性的温柔了。多谈谈你自己吧,思嘉。我们分手以后你都干了些什么?”

  被他激起来的旧恨宿怨此刻还在她心中起作用,因此她很想说些刻薄话。不过她还是装出满脸笑容,一副逗人怜爱的模样。他拉了把椅子过来紧靠她身旁坐下,她也就凑过去,漫不经心地把一只手轻轻地搁在他的臂膀上。

  “唔,谢谢你,我过得还满不错,如今在塔拉一切都好起来了。当然,在谢尔曼经过这里之后过了一段艰苦日子,不过他毕竟没有把房子烧毁,而黑人们把牲口赶到沼泽地,大部分保全下来了。就在今年秋天我们获得了丰收,轧了二十包棉花。不错,这跟塔拉所能奉献的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但我们下地的人手不多呀。爸说,当然,来年会干得更好些。不过,瑞德,如今在乡下可真没意思呢!你想想,没有舞会,也没有野宴,人们谈论的惟一话题就是艰难时世!天哪,我都厌烦死了!最后,到上个星期,我实在受不了了,爸这才发话说我应当作一次旅行,好好享受一番。所以我就到这里来了,想做几件衣裳,然后再到查尔斯顿去看看姨妈。要能再参加舞会,那才带劲呢。”

  那不,思嘉得意地想,我就这样轻巧而适当地把事情交代过去了!既不说得太富裕也一点不寒酸。

  “你穿上跳舞服就是美,亲爱的,这一点可惜你自己也很明白。我想你去舞会的真正理由是你把那些乡下情人都玩遍了,现在想到远处找个新鲜的吧。”

  思嘉感到值得庆幸的是,瑞德在国外待了好几个月,最近才回到亚特兰大。否则他便决不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话来。她略略想了想那些乡下小伙子,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憔悴的小个儿方丹兄弟,芒罗家那些破落了的男孩子,琼斯博罗和费耶特维尔的纨袴子弟,他们因忙于耕地、劈栅条和饲养老牲口,早把以前有过的什么跳舞和调情之类的玩意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她立刻不去想这些,故意格格地笑起来,仿佛表示他的确猜对了似的。

  “唔,瞧你说的,”她略带辩驳地笑道。

  “你是个没心肝的家伙,思嘉,不过这也许正是你的魅力所在呢。”他照例微笑着,将一个嘴角略略向下成了弧形,可是她知道他是在恭维她。“因为,当然喽,你明白自己有着比天赋条件更多的魅力。甚至我也有这种感觉,尽管我的为人是有点僵化的。我时常纳闷你究竟有什么特点,竟叫我这样永远记得你。因为我认识那么多女人,她们比你还要漂亮,还要机灵,而且恐怕品性上更正直,更和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永远记着你。即使投降以来这么久了,我在法国和英国既没见到你也没听到你的消息,而且同周围许多漂亮太太来往密切,可是我照样时刻想你,惦记着你目前的情况。”

  思嘉听到他说别的女人比她漂亮,比她聪明厚道,不觉生起气来,不过又很高兴他居然常常怀念她和她的魅力,因此暂时的恼怒很快便消失了。他果然没有忘记她呀!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而且他表现得那么文雅,即使一位绅士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过如此了。如今她只要把话题引到他自己身上,她就可以向他暗示她也并没有忘记他,然后——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臂,同时又露出笑靥来。

  “唔,瑞德,看你说的,简直是在戏弄我这个乡下姑娘了!我心里十分清楚,自从那天晚上你丢开我以后,你压根儿就没再想起过我。既然你周围有了那些漂亮的法国和英国姑娘,你就不能说你常常想念我了。不过我不是专门跑来听你谈这些有关我的废话的。我来——我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唔,瑞德,我真是为你发愁!为你担惊受怕!他们什么时候才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呀?”

  他马上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压在他的胳臂上。

  “我很感激你为我担忧。至于我什么时候出去,这就很难说了。大概他们要把绳索放得更长一点吧。”

  “绳索?”

  “对,我想我会在绳索放到末了的时候离开这里的。”

  “他们不会真的绞死你吧?”

  “他们会的,如果能再得到一点不利于我的证据。”

  “啊,瑞德!”她把手放在胸口喊了一声。

  “你会伤心吗?如果你伤心极了,我就要在遗嘱里提到你。”

  他那双黑眼睛在无情地嘲笑她,同时他捏紧了她的手。

  他的遗嘱啊!她生怕泄漏了自己的心事,连忙将眼睛向下看,可是来不及了,他的眼神已经突然闪出了好奇的光辉。

  “按照北方佬的意思,我应当好好地立个遗嘱。现在人们对我的经济状况很有兴趣。我每天要被拖到一个个不同的问讯台前去回答一些愚蠢的问题。似乎外间已在流传这样的谣言,说我携带联盟政府那批神秘的黄金出逃了。”

  “那么——是这样吗?”

  “这简直是在诱供嘛!你跟我一样很清楚,联盟政府只有一台印刷机而没有制造货币的工厂。”

  “那么你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呢?做投机生意吗?皮蒂姑妈说——”

  “你倒真会盘问啊!”

  该死的家伙!他当然是有那笔钱的。她非常激动,要想把话说得温和些已经很难了。

  “瑞德,我对你目前的处境感到十分不安。难道你觉得没有什么获释的机会吗?”

  “我的箴言是‘绝望也没有用’。”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也许有’,我的迷人的小傻瓜。”

  她扬起浓密的眼睫毛向他看了一眼,随即又垂下来。

  “啊,像你这么个机灵人是不会被他们绞死的!我相信你会想出个聪明的办法来击败他们,获得释放的!等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怎么样?”他亲切地问,向她靠得更近些。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