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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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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嘉隐约看见一辆马车在屋前停下来,几个模糊的人影下了车。有个什么人跟着他。那两个影子在门前站住,随即门闩一响,思嘉便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杰拉尔德的声音。“现在我要给你唱《罗伯特·埃米特挽歌》,这支歌你是应该熟悉的,小伙子。让我教你唱吧。” “我很想学呢,”他的那位同伴答道,他那拖长的声调中好像抑制着笑声似的。“不过,以后再说吧,奥哈拉先生。” “啊,我的上帝,这就是那个姓巴特勒的家伙呀!”思嘉心里想,开始觉得懊恼,但随即高兴起来。至少他们没有搞决斗,而且他们一定很投机,才在这个时刻在这种情况下一道回家来。 “我要唱,你就得听,要不我就宰了你,因为你是个奥兰治分子。” “不是奥兰治分子,是查尔斯顿人。” “那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更坏呢。我有两个姨姐妹就在查尔斯顿,我很清楚。” “难道他想让所有的邻居都听见吗?”思嘉惊恐地想道,一面伸手去找自己的披肩。可是她怎么办呢?她不能深更半夜下楼去把父亲从大街上拖进来呀! 这时倚在大门上的杰拉尔德二话不说,便昂着头用低音吼着唱起《挽歌》来。思嘉将两只臂肘搁在窗棂上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本来是支很美妙的歌,只可惜她父亲唱不成调儿。她自己也是喜欢这支歌的,还跟着歌词沉思了一会,那是这样开始的: 〖她距离年轻英雄的长眠之地很远, 她的情人们正围着她在这里悲叹。〗 歌声在继续,她听见皮蒂帕特和媚兰的房间里有了声响。可怜的人,她们都给吵醒了。她们不习惯像杰拉尔德这样充满血性的男人。歌唱完了,两个人影叠在一起从过道上走来,登上台阶。接着是轻轻地叩门声。 “我看只好我下楼去了,”思嘉想。“他毕竟是我父亲,而皮蒂是死也不会去的。”而且,她不想让用人们看见杰拉尔德这副模样。要是彼得去扶他上床,他准会发脾气的。只有波克才懂得怎样对付他。 她用披肩紧紧围着脖子,点起床头的蜡烛,然后迅速从黑暗的楼梯上下去,走到前面穿堂里。她把蜡烛插在烛台上,开了门,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下看见瑞德·巴特勒衣着整齐地搀扶着她那位矮矮胖胖的父亲。那首《挽歌》显然已成了杰拉尔德的天鹅之歌,因为他已经老老实实地挂在这位同伴的臂膀上了。他的帽子不见了,那头波浪式的长发乱成一堆白马鬃似的,领结歪到了耳朵下面,衬衫胸口上满是污秽的酒渍。 “是你父亲吧,我想?”巴特勒船长说,黝黑的脸膛上闪烁着两只乐呵呵的眼睛。他一眼便看遍了她那宽松的睡衣,仿佛把那条披肩都看穿了。 “把他带进来,”她毫不客气地说,对自己的装束感到很不好意思,同时恼恨父亲使她陷入了任凭此人嘲笑的尴尬境地。 巴特勒把杰拉尔德推上前来。“让我帮你送上楼去好吗?你是弄不动他的。他沉得很呢。” 她听到这一大胆的提议,便吓得张口结舌了。试想果真巴特勒船长上楼去了,此刻正畏缩着躲在被子里的皮蒂帕特和媚兰会怎样看呢! “哎哟,不用了!就放到这里,放在客厅里的长沙发上好了。” “你是说寡妇自焚①?” ﹛① 英语中“长沙发”和“寡妇自焚”这两个词读音有些近似。﹜ “你要是留神把话说得文明一点,我就感激不尽了。这儿,把他放下吧。” “要不要替他脱掉靴子?” “不要,他本来就是穿着靴子睡的。” 她不小心说溜了嘴,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因为他把杰拉尔德的两条腿交叉起来时轻轻地笑了。 “现在请你走吧。” 他走过黑暗的穿堂,拿起那顶掉在门槛上的帽子。 “星期天来吃午饭时再见吧,”他边说边走出门去,随手轻轻把门带上。 思嘉五点半钟起身,这时仆人们还没有从后院进来动手做早餐。她溜进静悄悄的楼下客厅里。杰拉尔德已经醒过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圆圆的脑袋,仿佛要把它捏碎似的。思嘉进去时他偷偷朝她看了看。他这样动动眼睛也觉得痛苦不堪,接着便呻吟起来。 “哎哟,真要命了!” “你干的好事呀,爸爸!”她忿忿地低声说。“那么晚回来,还唱歌把所有的邻居都吵醒了。” “我唱歌了?” “唱了!把《挽歌》唱得震天响呢!” “可我压根儿记不得了。” “邻居们会到死还记得的。皮蒂帕特小姐和媚兰也是这样。” “真倒霉,”杰拉尔德呻吟着,动着长了厚厚一层苦苔的舌头,在焦干的嘴唇上舔了一圈。“一玩儿起来,以后的事我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玩儿?” “巴特勒那小子吹牛说他玩儿扑克天下无敌——” “你输了多少?” “怎么,我赢了,当然。只消喝一两杯我就准赢。” “拿出你的荷包来我看看。” 仿佛动弹一下都很痛苦似的,杰拉尔德好不容易才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荷包,把它打开。他一看里面是空的,这才愣住了。 “五百美元,”他说,“准备给你妈向跑封锁线的商人买东西用的,如今连回塔拉的盘费也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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