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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他们反正是要看的。请不要拿出什么主义之类的废话来跟我胡聊了。你既然要跳舞,我才给了你这个机会。这是双人舞最末一种舞步的进行曲吧,是不是?”

  “对——真的,我该停下来休息了。”

  “为什么,是我踩了你的脚吗?”

  “没有——不过他们会议论我的。”

  “你当真顾虑这些——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吗?”

  “唔——”

  “你又不是在犯什么罪,是吗?干吗不跟我跳华尔兹?”

  “可是如果我妈会——”

  “原来还拴在妈妈的裙带上呢。”

  “唔,你总是把品德说得那么一钱不值,真讨厌死了。”

  “可品德本来就是一钱不值嘛。你怕人家议论吗?”

  “不——但是——好,我们别谈这个了。谢天谢地,华尔兹开始了。双人舞总是叫我跳得喘不过气来。”

  “不要回避我的问题。究竟你觉得旁人的议论要不要紧呢?”

  “唔,如果你一定要我回答,我就说——不要紧!不过,一个女孩子通常是关心这种事的。只是今晚嘛,我不管了。”

  “好样的!你这才是自己在思想,而不是让旁人替你思想呢。这就开始聪明起来了。”

  “唔,可是——”

  “一旦你像我这样惹起了那么许多人议论,你就会明白这原来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想想看,在查尔斯顿就没有哪家人家愿意接待我的。即使我对我们正义神圣的主义作出了贡献,也改变不了他们的禁忌啊。”

  “多可怕呀!”

  “唔,一点也不可怕。只要你还没有丢掉自己的名誉,你就永远也不会明白名誉这个东西是个多大的负担,也不会明白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可又真实。只要你经常备有足够的勇气——或者金钱——你就用不着什么名誉了。”

  “金钱并不是能买到一切的啊。”

  “大概有人对你说过这话了。你自己决不会想出这种陈腔滥调来的。它买不到什么呀?”

  “唔,这我不明白——反正,幸福或爱情是买不到的。”

  “一般说来,它也能买到。万一不行时,它也可以买一种最出色的代用品。”

  “你真有那么多钱吗,巴特勒船长?”

  “这问题显得好没涵养啊,汉密尔顿太太。我简直是有点吃惊了。不过嘛,是这样。作为一个从小就两手空空被剥夺了继承权的年轻人,我干得是蛮不错的。我有把握在封锁线上捞到一百万。”

  “唔,不可能吧!”

  “唔,会的。要知道,从一种文明的毁灭中也像从它的建设中那样,能捞到大量的金钱。可这个道理大多数人好像并不明白。”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的家庭,我的家庭,以及今晚在场的每个家庭,都凭的是把一片荒野改变为一片繁荣而致富的。这就是帝国建设时期。在帝国建设时期有大钱好赚。不过,在帝国毁灭时期能赚的钱更多呢。”

  “你这谈的是什么帝国呀?”

  “就是我们生活所在的这个帝国——这个南方——这个南部联盟——这个棉花王国——它如今正在我们脚下崩溃。只不过大多数笨蛋看不到这一点,不能利用这崩溃所创造的大好形势罢了。我就是从这毁灭中发财致富的。”

  “那么你真的认为我们会被打垮了?”

  “是的。为什么要做鸵鸟呢?”

  “啊,亲爱的,我最不爱谈这样的事了。你能不能也说些有趣的话呢,巴特勒船长?”

  “要是我说你的眼睛像一对金鱼缸,它们满满地盛着最清澈的绿水,当金鱼就像现在这样游到水面上来时,你就美丽得要命了——这样说你会高兴吗?”

  “唔,我不高兴这样……你听这音乐不是很美妙吗?唔,我可以跳一辈子华尔兹!可以前我并不觉得那么需要它呢。”

  “你是我搂抱过的最漂亮的舞伴了。”

  “巴特勒船长,你别把我搂得这么紧呀。大家都在看呢。”

  “要是没有人看着我们,你会高兴我这样搂着吧?”

  “巴特勒船长,你有点忘形了。”

  “一点儿也没有。我怎么会呢,有你搂在我怀里?……这是什么曲子,是新的吗?”

  “是的,不是好极了吗?这是我们从北方佬手里缴获的。”

  “叫什么名字?”

  “《到这场残酷战争结束时》。”

  “歌词是怎样的?唱给我听听。”

  〖亲爱的人儿啊,你可还记得
  我们上次相会的时刻?
  那时你跪在我脚边,
  对我说你多么爱我。
  啊,你穿着灰色的戎装
  那么骄傲地在我面前站着,
  你发誓无论命运怎样拨弄,
  你永不背叛我和你的祖国。
  我悲伤、孤独,我流泪叹息,
  可音信杳然,毫无结果!
  但愿这场残酷的战争结束,
  我们能重新愉快地会合!〗

  “当然,原来是‘蓝色的戎装’,我们把它改成了‘灰色’……唔,你的华尔兹跳得真好,巴特勒船长。大多数高个子男人都不行,你知道的。真不敢去想我今后要过多少年才能再跳舞呢。”

  “几分钟就行了嘛。下一场双人舞我还要投你的标,还有再下一场,再下一场。”

  “唔,别这样,我不行了。你可千万不要投了!我的名声眼看就毁了。”

  “本来就是够坏的了,再跳一场又何妨呢?等我跳过五六场之后,兴许让给别的小伙子跳那么一场两场,不过最后一场还得归我。”

  “唔,好的。我知道自己是疯了,但不管它了。无论人家怎么说,我都一点也不在乎了。我在家里已坐腻了,我就是要跳,要跳——”

  “也不再穿黑衣服了?我讨厌丧服。”

  “可是我总不能脱掉这丧服呀——巴特勒船长,你别把我搂得这么紧呀。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你那生气的模样才好看呢。我偏要搂得再紧一点——你瞧——就想试试你会不会真的生气。你自己没有意识到,那天在‘十二橡树’村你气得摔家伙时,那模样有多迷人呀!”

  “啊,请你——你能不能把那件事忘掉?”

  “不,那是我平生最珍贵的记忆之一——一位娇生惯养的带有爱尔兰人坦率品性的南方美人——你很有爱尔兰人气质,你知道。”

  “唔,亲爱的,音乐结束了,皮蒂帕特姑妈也从后面屋里出来了。我知道梅里韦瑟太太一定会告诉她。啊,千万千万,我们快到那边去,也好朝窗外看看。我不想让她现在看见我。她那眼睛睁得像碟子一样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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