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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葛朗台睡下以后,拿侬趿着软鞋,悄悄走进欧也妮的房间,给她看一块煎好的肉饼。

  “拿着,小姐,”好心的女佣说,“科努瓦耶给了我一只野兔。您吃得不多,这块肉饼可以吃上一星期,有冻汁裹着,坏不了。至少您不用光啃面包了,那样多伤身体。”

  “可怜的拿侬。”欧也妮紧握着她的手说。

  “我做得很香,很嫩,他一点也没发觉。肥油、肉桂,都从我那六个法郎里开支,这几个钱终归是由我做主的。”接着,女佣似乎听见葛朗台的声音,赶紧溜之大吉。

  一连几个月,老葡萄园主经常不定时地来看望他老伴,只字不提他的女儿,也不去看她,连点暗示也没有。葛朗台太太足不出户,身体每况愈下。但老箍桶匠仍然不屈不挠,毫不动摇,严酷、冷峻得像花岗石做的桥墩子。他按习惯外出、回来。不过,不再结巴了,话也少了,做买卖比以往更加苛刻,计算上也常出错。克罗旭和德·格拉桑两家的人都说:“葛朗台家出事了。”在索漠城,人们晚上聚会时一般彼此都会提这样的问题:“葛朗台一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欧也妮去教堂总由拿侬陪着。出来时,如果德·格拉桑太太和她说话,她的回答总是躲躲闪闪,使对方不得要领。可是这样过了两个月,欧也妮被软禁的秘密再也瞒不过三位克罗旭和德·格拉桑太太。她的不露面终于再也找不到借口。再说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全城的人都知道了,从元旦那天起,葛朗台小姐便被父亲下令幽禁在房间里,没有火取暖,只以面包和清水度日,拿侬给她做点好吃的,夜里给她送去。大家甚至知道姑娘只能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才能去看望和伺候她母亲。

  葛朗台的行为遭到了严厉的抨击。全城的人都不齿其所为,联想到他的背信弃义、尖酸刻薄,一致把他唾弃。他经过时,无不对他指指戳戳,窃窃私语。当他女儿由拿侬领着,穿过曲曲弯弯的街道去望弥撒或参加晚祷时,所有的居民都跑到窗口,好奇地细看这位富家女儿的举动,端详她那张忧郁而如天使般温柔的脸。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被关禁闭和失去父亲的欢心。她不是可以看见世界地图、那张长凳、花园、那堵墙吗?爱情的亲吻不还像蜜一样留在唇上,可以供她回味吗?

  有一阵子,她根本不知道全城人都在议论她,她父亲当然也不知道。在上帝面前,她虔诚而又纯洁,她的良知和爱情使她能够耐心地忍受父亲的怒火与报复。但有一种切肤之痛盖过了其他所有的痛苦。她那温柔慈祥的母亲,虽然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越是接近生命的终点,灵魂便越透出美的光辉。欧也妮常常扪心自责,认为母亲卧床不起,受尽病痛的折磨,都是自己无意中造成的,虽说母亲尽量劝解,这种悔恨却将她和她的爱情更紧地缚在一起。每天早上,她父亲一出门,她便来到母亲床前。拿侬替她将早饭端来。但可怜的欧也妮看见母亲难受,自己也伤心欲绝。她示意拿侬看看母亲的气色,然后便哭起来,至于堂弟,她连提也不敢提,倒是葛朗台太太憋不住,对她说:“他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不写信来?”

  母女二人完全没有路途远近的概念。

  “咱们心里想他就是,嘴里就别提了。”欧也妮回答,“妈妈,您有病,您比一切都要紧。”

  一切指的就是他。

  “孩子们,”葛朗台太太说,“我对生活并无留恋。上帝使我快快乐乐地了却苦难的一生,已经是对我的垂顾了。”

  这个女人的话语总是那么圣洁和虔诚。那一年的头几个月,当丈夫在她身边吃早餐,在她房里踱来踱去的时候,她对丈夫说着同样的话,用天使般的温柔一再重复,但口气坚决。死期将至反而使这个女人具有一辈子也从未有过的勇气。

  当丈夫循例询问她的病情时,她总是这样回答:“老爷,谢谢您对我的关心。但如果您想在我临终时减轻一点我的难受和痛苦,您就饶了咱们的女儿吧,表现出您是基督徒、好丈夫和慈爱的父亲。”

  每当听见这些话,葛朗台都坐在床边,像一个看见暴雨将临,不慌不忙地走到门洞里躲避的人,一言不发地听而不答。当妻子向他道出最感人、最温柔、最虔诚的恳求时,他便说:“可怜的老伴,你今天的脸色可不太好啊。”他紧绷着脑门,抿紧嘴唇,似乎已经将女儿完全忘掉。甚至他那不着边际的回答和几乎一成不变的言词,使妻子苍白的脸上流下眼泪,他也无动于衷。

  “愿上帝像我一样原谅您,老爷。”他妻子说道,“总有一天您也会需要怜悯。”

  自从妻子生病以后,他已经不敢再使用得、得、得、得这个可怕的口头禅了。但他妻子这个温柔的天使,虽然外形的丑陋已逐日被辉映在她脸上的道德之美所取代,葛朗台的专制蛮横却没有丝毫改变。她进入了精神的世界。祈祷的灵性似乎净化和淡化了她脸上最粗糙的线条,使之发出光辉。有些圣洁的脸庞上,灵魂的活动最终会改变丑陋的面貌,崇高而纯洁的思想又使之增添特殊的活力,这种改容换貌的现象又有谁不曾目睹过呢?痛苦折磨着这个形销骨立的女人,同时也改变了她的形象。这种改变终于在心如铁石的老箍桶匠身上也起了作用,哪怕是极细微的作用。他不再使用轻蔑的语言,但基本上是保持高度的沉默,以保全他家长的优越地位。他忠心耿耿的女用人拿侬一在市场出现,立即会听到有关她主人的各种议论和非难。但尽管舆论一致谴责葛朗台老头的行为,这女佣仍然为东家的面子辩护。

  “请问,”她反驳那些说老家伙坏话的人,“咱们到老的时候,心肠不是都会变得硬一点吗?为什么你们就不让这个人心肠变硬些呢?你们别胡说八道。小姐生活得像女王一样。她总一个人,哼,那是她的爱好。再说,俺主人总有自己充分的道理。”

  春天快过完了,葛朗台太太觉得苦恼比生病还难受,加上不管怎样央求也弥合不了葛朗台父女之间的裂痕,终于憋不住,在一天晚上,将心里的隐痛告诉了克罗旭叔侄。

  “让一个二十三岁的大姑娘每天啃面包、喝凉水?……”德·蓬风庭长失声叫了起来,“而且毫无道理。这构成了虐待和侵害人身自由,她可以上告,因为……”

  “得了,侄儿,”公证人说道,“你别来法庭上那套术语。太太,您放心,明天我就让这种禁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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