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欧也妮·葛朗台 | 上页 下页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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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站起来,拉着葛朗台老头,拥抱他,然后脸色苍白地走了出去。欧也妮钦佩地看着她父亲。 “好了,再见吧,好心的德·格拉桑,一切都拜托了,替我好好安抚那些人!”两个老奸巨猾的人彼此握了握手。老箍桶匠把银行家一直送到门口。将门关好以后,他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对拿侬说:“给我点果子酒好吗?”但他过于激动,根本就坐不住,于是又站起身,看了看德·拉贝特利耶先生的肖像,踏着拿侬所谓的舞步,唱了起来: 在法国的禁卫军里, 我有一个好父亲。 拿侬、葛朗台太太和欧也妮一言不发,面面相觑。老家伙一高兴,尤其是得意忘形的时候,她们总是提心吊胆。晚上的聚会很快便结束了。首先,葛朗台老头想早点睡,其次,他一睡,全家都得睡,就如同奥古斯特一喝酒,整个波兰都醉倒一样。[57]再说,拿侬、夏尔和欧也妮也累了。至于葛朗台太太,她的起居饮食一向是依着丈夫的。但在饭后消食的两小时中,箍桶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诙谐,发表了不少奇谈怪论,只消举出其中一例,便可见其思想之一斑。他喝完果子酒之后,看着杯子说: “酒刚沾唇,杯便已经空了!世事就是如此。有了现在便不能又想留着过去。又要花钱,又想把钱留在兜里,是不可能的,否则生活可就太美了。” 他心情快乐,度量也大了。拿侬把纺车搬来的时候,他对拿侬说:“你大概也累了,别干活了。” “那,好吧!……可是不干活我闷得慌。”女用人回答道。 “可怜的拿侬!你想喝点果子酒吗?” “噢!喝果子酒,我不反对。太太做的比药剂师强多了。他们卖的简直是药酒。” “他们放糖太多,什么酒味也没有了。”老家伙说道。 第二天八点,全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饭时,第一次出现了真正亲密融洽的场面。苦难很快便把葛朗台太太、欧也妮和夏尔联系在一起。拿侬不知不觉地也倾向他们。四个人像一家似的。至于老葡萄园主,他吝啬的心理已得到满足,而且心里也有底了,知道那个花花公子不久便会离开,除了去南特的路费之外,不用再为他花什么钱,因此他在家也就无所谓了。他管夏尔和欧也妮都叫孩子。他让他们在葛朗台太太监管下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宗教和道德操守方面,他对妻子是完全信任的。草地和路旁的水沟要整理,卢瓦尔河边要种白杨,庄园和弗鲁瓦丰冬天的活要安排,种种事情使他无法分身。于是,欧也妮爱情的春天开始了。自从那天夜里她把自己的财宝送给堂弟之后,她的心也随之交给了堂弟。这一秘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只要彼此看一眼,一切便不点自明,感情越来越深,思想也渐趋一致,更加亲密,仿佛置身在另外一个世界。既然是亲戚,说话的声音亲切一些,眼光温柔一些,不都是允许的吗?因此,欧也妮一心想用初恋时儿童般的快乐抹平堂弟身受的痛苦。 爱情的开始和生命的开始之间难道不是有动人的相似之处吗?我们不是用甜蜜的歌声和温存的目光去哄孩子吗?我们不是用神奇的故事给他描绘金灿灿的未来吗?希望之神不是向他不断地展开霞光万道的翅膀吗?难道他不是时而高兴得流下眼泪,时而痛苦得哭号起来吗?难道他不是为了一点点小事,诸如为了堆活动宫殿的石子,或者为了摘下便忘掉的鲜花而闹个不停吗?难道他不是急于抓住时间,希望在生活的道路上快走几步吗?爱情是我们转化的第二个阶段。在欧也妮和夏尔之间,童年和爱情是一回事。初恋以及随之而来的幼稚行为,由于总裹着一层幽怨的气氛,使他们内心感到更有韵味。 这种爱情一出现便要在丧服的黑纱下挣扎,反而和这所破旧的房子里外省所特有的纯朴气息更加协调,夏尔在寂静的院子里靠着井边和堂姐说上几句,坐在小园里长满青苔的长凳上直到夕阳西下,心里嘀咕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在城墙和屋子间潜思默想,像坐在教堂的拱廊下一样。他开始明白,爱情是多么神圣,因为他那位高贵的情人,亲爱的安奈特只使他领略到暴风雨般的骚动。此时此刻,他已远离巴黎那种卖弄风情的、虚荣而喧闹的情欲,体验到真诚而纯洁的感情。他喜欢这所房子,再也不觉得这里的风习有多么可笑了。 他一清早就下楼,好在葛朗台来分配每天的食物之前和欧也妮聊上一会儿。等楼梯上响起老家伙的脚步声时,他便溜到花园里去。早晨这种连葛朗台太太都不知道,拿侬也装作没看见的约会,使他们多少有一点犯罪感,但却使他们最纯洁的爱情带来了强烈的、偷尝禁果般的欢乐。等吃完早饭,葛朗台老头去巡视他的产业和种植园的时候,夏尔坐在欧也妮母女之间,帮她们挽线,看她们做活,听她们闲谈,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乐趣。这种简朴得几乎像修道院般的生活,使他看到她们的心灵有多么美好,她们不知繁华世界为何物,又使他感动万分。他原以为法国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民风,认为只有德国才会有,而且神话一般只存在于奥古斯特·拉封丹[58]的小说之中。他很快便觉得欧也妮简直是歌德作品中理想的玛格丽特,而且没有犯玛格丽特的错误。 日复一日,他的目光和他的话语使可怜的姑娘飘飘然沉醉于爱河之中,紧抓住幸福的感受,仿佛一个游泳的人想抓住漂来的柳枝好上岸休息一样。韶光如水,即将分手的离情别绪不已经给最欢乐的时刻蒙上一层阴影了么?每天总有点事提醒他们不日将分离。就这样,德·格拉桑走后三天,夏尔被葛朗台带到初级法庭,气氛庄严肃穆,外省人办这样的文书大抵如此。他要夏尔签字放弃对父亲财产的继承权。这简直是不承认父亲,背叛家门的可怕行为!他还要到克罗旭公证人那里办两纸授权书,一张给德·格拉桑,另一张给替他出售家具什物的朋友。接着还要办各种必需的手续申请出国护照。最后,巴黎送来了定做的简单孝服,夏尔把索漠的一个裁缝叫来,把已经没用的衣服卖给他。这种做法使葛朗台老头十分高兴。 “唔,这样才像个打算漂洋过海去闯天下的人,”葛朗台看见他穿着一件粗呢做的黑礼服便高兴地对他说,“好,好极了!” “先生,请您相信,”夏尔回答道,“我知道以我现在的处境该怎么做人。” 老家伙看见夏尔捧出一把金子给他,不禁眼睛一亮,问道:“这是什么?” “先生,我把我的纽扣、我的指环,以及一切多余而可能还有点价值的东西都凑在一起了。可是我在索漠没有熟人,今早我想请您……” “买下你这些东西?”葛朗台问他道。 “不,伯父,想请您给我介绍一个诚实的人……” “侄儿,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我到上面给你估个价,然后回来告诉你值多少,误差超不过一生丁。这是饰金,”他仔细察看一根长长的金链,说道,“十八到十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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