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欧也妮·葛朗台 | 上页 下页
一九


  “我早就知道了。”老葡萄园主对公证人说。

  这句话使克罗旭倒抽一口冷气,尽管他是公证人,办事一向不动感情,但想到巴黎那位葛朗台死前很可能向索漠的百万富翁葛朗台要求援手而不可得,不禁一道凉气直透脊背。

  “可他的儿子昨天还那么高兴……”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葛朗台依然不动声色。

  “再见了,葛朗台先生。”克罗旭全明白了,打算立即去告诉德·蓬风庭长。

  葛朗台进屋时,发现早饭已经准备好了。葛朗台太太坐在她那把带垫板的椅子上,正在编织冬天用的毛线套袖。欧也妮奔去搂着母亲的脖子亲吻,情绪之热烈,一如我们心有隐忧,想要发泄之时。

  “你们先吃吧。”拿侬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楼上跑下来说道,“那孩子还睡得像个小娃娃。两眼闭着,可好看了!我进去喊他。可不!根本没人应。”

  “让他睡吧,”葛朗台说,“今天不管他睡到什么时候,要听坏消息总不嫌晚。”

  “发生什么事了?”欧也妮问道。她正往咖啡里放两小块不知道有几克重的糖,那是老头子有空的时候切好了的。葛朗台太太不敢问,只是看着她的丈夫。

  “他父亲开枪自杀了。”

  “我叔叔?……”欧也妮问道。

  “可怜的孩子!”葛朗台太太失声叫了起来。

  “是呀,真可怜。”葛朗台接口说道,“现在他一个钱也没有了。”

  “可他还睡得像整个世界都属于他似的。”拿侬爱怜地说了一句。

  欧也妮吃不下了。只觉得一阵伤心,好比一个女人初次听到自己心上人遭逢不幸,全身感到不舒服,既同情又心疼一样。可怜的姑娘哭了。

  “你又没见过你叔叔,哭什么?”她父亲问她,同时饿虎般地瞪了她一眼。他平时瞪着他那堆金币大概也是这种目光。

  “可是,老爷,”女用人说道,“谁能不同情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呢?他不知道祸从天降,还在呼呼大睡。”

  “拿侬!我没跟你说话,你少插嘴!”

  欧也妮此时已经知道,女人若是心有所爱就必须永远隐藏自己的感情。她没有做声。

  “太太,我希望我没回来之前,你什么都别对他提。”老头子继续说道,“我现在得去叫人弄弄草原路边的沟渠,中午回来吃饭,然后和侄儿谈他的事。至于你,欧也妮大小姐,如果你哭是为了这个公子哥儿,那就到此为止,我的孩子。他马上要到大印度[42]去,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说着,他拿起帽檐上的手套,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戴上,活动活动手指,然后出门了。

  “啊!母亲,我憋死了!”等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时,欧也妮大声说道,“我从没有这么难受过。”葛朗台太太看见女儿脸都白了,便打开窗,让她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过了一会儿,欧也妮说道:“我觉得好多了。”

  外表一贯安详冷静的女儿竟然神经如此激动,不能不引起葛朗台太太的注意,她瞧着女儿,凭着母亲关切爱女的本能,她猜透了女儿的心事。其实,匈牙利那两个连体孪生姊妹[43]彼此的感情未必比欧也妮母女更亲密,她们总是一齐靠着窗边,一齐上教堂,睡觉时也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我可怜的孩子!”葛朗台太太说着将欧也妮的头搂在胸前。

  听见这句话,姑娘抬起头,询问地看着母亲,想知道她私下的想法。她问母亲道:“为什么把他打发到印度呢?既然他遭到不幸,不就更应该留在这里吗?难道他不是咱们最亲的亲人吗?”

  “是呀,孩子,应该这样。不过,你父亲有他的理由,我们应该尊重。”

  母女二人默默地坐着,一个坐在垫高的椅子上,另一个坐在一把小扶手椅里。两人又同时拿起了针线活。欧也妮十分感激母亲理解自己的心事,吻了吻母亲的手,对她说:“我亲爱的妈妈,您真好!”听了这句话,母亲那张被长期的苦难折磨得非常憔悴的老脸稍稍露出了点光彩。“您觉得他好吗?”欧也妮问道。

  葛朗台太太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地问:“难道你已经爱上他了?这可不好。”

  “不好,为什么?”欧也妮反问一句,“您喜欢他,拿侬喜欢他,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对了,妈妈,咱们摆桌子让他吃午饭吧。”她扔下手中的活计,母亲也跟着这样做,嘴里却说:“你疯了!”但她也疯了,似乎想以此证明女儿这样做是对的。欧也妮喊拿侬。

  “小姐,什么事?”

  “拿侬,奶油中午能做好吗?”

  “哦,中午,没问题。”老用人回答道。

  “那好,给他浓浓的咖啡,我听德·格拉桑先生说,巴黎人喝的咖啡都很浓。你得多放点。”

  “可上哪儿弄去呀?”

  “去买呀。”

  “万一碰见老爷呢?”

  “他到草原去了。”

  “那我快去。不过,费萨尔先生拿白烛给我的时候,已经在问咱们家是不是三王来朝[44]了。咱们这样花钱,全城很快就会知道的。”

  “万一你爹发现,会揍咱们的。”葛朗台太太说道。

  “那就让他揍好了,咱们跪在地上让他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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