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娜娜 | 上页 下页
四五


  大家离席时,她还责怪萨比娜伯爵夫人今年不该这么姗姗来迟,叫她好等。但伯爵夫人辩解说,他们来得迟,责任全在她丈夫:有两次行李都收拾好了,可是临行前的当天晚上,他又说有急事要处理,撤销了动身的命令;后来,大家都认为这次旅行计划彻底吹了,他却突然决定来了。老太太说,乔治也两次宣布说就要来了,可是连人影也没见着;她本来不再指望了,伯爵却在前天晚上来到了丰岱特。大家下到了花园里。女人们走在中间,两个男人一边一个,默默地低着头,只顾听她们交谈。

  “不过也无所谓,”于贡太太在儿子金色的头发上印了几个吻,说道,“仔仔很可爱,甘心待在这偏僻的乡下陪他妈……我的好仔仔,他心里有我!”

  下午,于贡太太坐立不安。刚吃过中饭,乔治就说脑袋发沉,渐渐地看来变成了剧烈的偏头疼。将近四点钟,他说想上楼去睡觉。这是唯一的治疗方法,只要他一觉睡到第二天,起来后肯定什么毛病也没了,母亲坚持要亲自送他到床上去。但母亲一退出房间,乔治就跳下床把门闩上了,声称他把自己反锁起来,免得有人来打扰,临了还亲亲热热喊一声:“小妈妈,晚安,明天见!”而且保证要一觉睡到大天亮。其实他并没有睡,脸色红润,两眼滴溜溜乱转,悄没声息地重新穿上衣服,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等着。晚餐钟声敲响的时候,他窥伺向餐厅走去的缪法。十分钟过后,肯定不会被人看见了,他便敏捷地爬上窗户,沿着一条下水管出溜了下去。他的卧室在二层,朝向住宅的后面。他钻进一个树丛,溜出花园,穿过田野向舒河跑去,肚子里空空的,一颗心激动得怦怦直跳。夜幕降临了,天上飘下毛毛细雨。

  娜娜的确是这天晚上要抵达“藏娇屋”。五月份斯泰内为她买下这座别墅之后,她不时想来这里住,有时直想得流泪。可是,每次博德纳夫总是不准她的假,只答应要到九月份才成,因为在博览会期间,他不想找别人替换她,连一个晚上都不行。到了八月底,他又推迟到十月份。娜娜火了,宣布她一定要在九月十五日抵达“藏娇屋”。她甚至当着博德纳夫的面,邀请一大堆人同去,以示对抗。她一直巧妙地回绝缪法对她的追求,可是一天下午在她家,缪法浑身颤抖地苦苦哀求,她终于答应了他,但说明要去“藏娇屋”别墅才行,而且也约定了九月十五日。可是,到了十二日,她突然迫不及待地带着佐爱一个人动了身。

  博德纳夫知道了消息,也许又会想办法来阻拦她的。能够不辞而别地撂下博德纳夫,只给他捎去一张医生开的证明,对她来讲十分开心。想到头一回到达“藏娇屋”,在那里小住两天而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就紧催佐爱赶快收拾好行李,然后把她推上马车,一上了车却大动感情,又是向佐爱赔不是,又是亲她。一直到了火车站的小食部,她才想到寄一封信通知斯泰内。她请斯泰内大后天才去找她,如果他希望见面时她精神清爽的话。她灵机一动,脑子里涌现出另一个计划,便写了第二封信,请她姑妈立即把小路易带到别墅来。这对小宝宝可是非常有益啊!母子俩一块在树下玩,该多有意思!在从巴黎到奥尔良的火车上,她谈的全是这件事,两眼潮润,突然母性大发作,把鲜花、鸟儿和她的儿子混为一谈。

  “藏娇屋”离火车站有四法里。娜娜花了一小时才租到一辆马车,一辆破旧的大敞篷四轮马车,走得很慢,响声却很大。车夫是个少言寡语的小老头儿,娜娜立刻抓住他,向他提出一大堆问题,例如:他是否经常赶车经过“藏娇屋”门前?“藏娇屋”是不是就在那座小山的背后?那里是不是有许多树木?那座房子是不是老远就能看得见?小老头儿回答时嘟嘟囔囔的。娜娜恨不得马上赶到,坐在马车里好不安生!佐爱一直为这么匆匆忙忙离开巴黎而生气,沉着脸,一动不动地坐着。马突然停住了,少妇以为到了呢,从车门里探出头,问道:

  “喂!咱们到了吗?”

  车夫不屑于回答,只朝马抽了一鞭子,马正艰难地爬坡。娜娜兴奋地眺望灰色天空下一望无际的原野;天空浮云密布。

  “啊!看呀,佐爱,看这绿油油的草!这些都是麦子吗?……上帝,多么美啊!”

  “人家一眼就可以看出太太不是出生在乡下的,”女仆紧绷着脸,终于开口说话了,“对乡下我倒是挺熟悉,我在我的牙医家住过,他在布吉瓦尔有座别墅……所以我知道今晚会冷。这一带很潮湿。”

  车子驶过树下。娜娜像只小狗,用鼻子去嗅树叶的香味。道路拐过一道弯,她突然看见了绿树掩映的一座住宅的一角。那也许就是“藏娇屋”吧,她问车夫,车夫还是摇头说不是的。过了一会儿,车子驶下另一面山坡时,他用马鞭一指,低声说:

  “瞧,就是那里。”

  娜娜站起来,将整个上半身探出车门外。

  “哪儿呀?哪儿呀?”她脸色苍白地大声问道,因为她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她终于看见一角墙壁,于是在马车里又是叫又是跳,兴奋、激动得什么似的。

  “佐爱,我看见啦,看见啦!……你坐到那边去……啊!屋顶上还有一个砖头砌的露台哩。那里是暖房!啊!这座房子好大啊!我太高兴啦!看呀,佐爱,看呀!”

  马车在栅栏门前停了下来。一扇小门打开后,走出一个干瘦高个子园丁,手里捏着鸭舌帽。娜娜决计重新表现出尊严,因为车夫虽然仍闭着嘴巴,但心里似乎已经在暗暗发笑。她克制住自己,没有一下车就往里跑,而是站在那里听园丁说话。园丁是个话多的人,他说别墅收拾得不整齐,请太太原谅,因为他只是今儿早上才收到太太的信。娜娜虽然竭力克制自己,还是再也站不住了,迈开腿就大步流星往里走,佐爱都追不上。走到小径尽头,她停了片刻,将整座别墅打量一眼。这是一座意大利风格的宽敞的小楼,旁边有一座小一点的房子。别墅是一个在那不勒斯居住过两年的英国人盖的,但盖好后他很快就住厌了。

  “我领太太各处看看吧。”园丁说道。

  但娜娜抢到了他前面,大声对他说,不必麻烦他,她自己会看的,她更喜欢自己去看。她连帽子也没摘,就叫上佐爱,跑进了房子,在走廊的这头向在另一头的佐爱大发议论,使几个月来这座一直没人居住、空荡荡的房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一进门就是前厅,里面有点潮乎乎的,不过没关系,又不在这里睡觉。客厅挺讲究,窗外是绿茵草坪,只是红色的家具太难看,她将来要换掉。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