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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要有许多树才能成为森林,而托尔斯泰只是孤身一人。他满载荣誉却势单力薄。人们从世界各地写信给他:回教各国、中国、日本,人们翻译《复活》,他“还地于民”的思想在这些国家中广泛流传。美国报章访问他,法国人就艺术或政教分离的问题咨询他的意见[273]。但他的信徒不到三百,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且并不刻意去追求。他的朋友想要组织托尔斯泰小组,他拒绝了。

  不必你找我,我找你,而应该都走向上帝……你说:“只要万众一心,什么都好办……”——什么?……一齐耕地,割草,这都好办。可是要接近上帝,只能独自前行……我想象世界好比一座巨大的庙堂,光明自上而下照射下来,正好在中央。想要聚在一起,大家就必须走向光明。在那儿,我们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我们将和其他人不期而遇:快乐就在于此。[274]

  从穹顶投射下来的光线里,有多少人聚集在一起呢?……无所谓!只要和上帝在一起,一个人也够了。

  正如惟有燃烧着的物质才能将火传给别的物质,惟有一个人真正的信念和真正的生活,才能感染其他人并将真理传播开来。[275]

  也许吧。不过,这种一个人的信念到底在多大程度上能给托尔斯泰带来幸福呢?——直到晚年,他与歌德所推崇的清静平和相距何止万里!他似乎对这种心境抱有反感,避之惟恐不及。

  能够做到不自满应该感谢上帝。但愿能永远如此!生活与理想的不统一恰恰是生命的标志,是从最渺小到最伟大、从至恶到至善这种上升运动的标志。这种不统一是善的前提。当人平静而自满自足时,恶也就来了。[276]

  于是他考虑这一小说题材,很奇怪,这正说明,列文或者皮埃尔·别祖霍夫难以释怀的焦虑依然在他耳上作祟。

  我常常设想,一个人在革命的圈子里长大,最先是革命者,继而成了民粹派、社会主义者、东正教徒、阿多斯山的僧侣,然后又成了无神论者、好父亲,最后是杜霍博尔人。他样样尝试,样样放弃;大家都嘲笑他。他什么也没做,默默无闻地在一个收容所死去。临死时,他想,这一辈子白过了。可是,他是个圣人。[277]

  满怀信念的他,难道还有怀疑么?——谁知道?对一个直到老年还身心强健的人来说,生命是不会停止在思想的某一点上的,它必须前进。

  运动就是生命。[278]

  在最后几年,他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他对革命者的看法是否有所改变?谁能说他的勿抗恶的信念丝毫没有动摇?——在《复活》中,涅赫柳多夫与政治犯的交往已经完全改变了他对俄国革命党的想法。

  直到那时,他一直讨厌他们,他们残忍、隐瞒罪恶、行凶杀人,而且自满、虚荣得令人无法忍受。但当他就近仔细观察,看见当局如何对待他们的时候,便明白了他们这样做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赞赏他们崇高的责任感,能无私奉献。

  但自一九〇〇年起,革命浪潮汹涌澎湃,从知识分子开始,波及全国人民,鼓动起数以千计的贫苦大众。这支具有威胁性的大军,其先头部队就在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托尔斯泰窗下列队走过。《法兰西信使报》刊登了托尔斯泰晚年创作的三个短篇,从中可以隐约看到这种景象在他思想上引起的痛苦和惶惑。图拉乡下纯朴虔诚的进香者列队巡游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饥饿的流浪人群。他们每天不断涌来。托尔斯泰和他们谈话,惊讶地发现他们心中充满仇恨。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将富人看做“施舍财物以求灵魂得救的善人,而是喝劳动者鲜血的强盗和暴徒”。这些人中,许多是受过教育、破了产、濒临绝境的人,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将来对现代文明做出昔日匈奴和汪达尔人[279]对古代文明所做的那种事的野蛮人,并非在荒漠和森林之中产生,而是在城郊陋屋和大路上出生和长大的。

  亨利·乔治就是这样说的,托尔斯泰更加以补充:

  在俄罗斯,汪达尔人已经整装待发。在我们笃信宗教的民众中,这些人显得格外可怕,因为我们不懂适可而止,而欧洲民众中,行为法度和公众舆论已发展得相当成熟。

  托尔斯泰经常收到造反人士的信,抗议他的勿抗恶理论,他们说,对统治者和富人给民众造成的伤害,只能这样回答:“复仇!复仇!复仇!”——托尔斯泰还谴责他们吗?我们不得而知。但几天后,当他看见村里的穷人因茶炊和羊只被抢而哭哭啼啼,当局却无动于衷时,他也不禁发出抗议的吼声,反对刽子手,反对“那些高官和他们的爪牙,这些人只忙于贩酒谋利,或者教唆屠杀,或者判处他人流放、入狱、服苦役或上绞刑架。这些人深信从穷苦人那里没收来的茶炊、牛羊、布帛,更适宜用来蒸馏酒精毒害人民、制造杀伤武器、修建监狱、苦役场,尤其是用来犒赏他们的帮凶,给予封官加薪。”

  《名人传》插图

  <列夫·托尔斯泰在他的工作室(1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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