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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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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据《马太福音》指出,基督教的理想并非婚姻,不可能存在什么基督教婚姻,按基督教的观点,婚姻并非进步,而是一种堕落,爱情及其前前后后发生的事都是实现人类真正理想的障碍。 但这些想法由波兹内舍夫嘴里说出来之前,在作家头脑里从没有如此明确。如同许多伟大的创造者那样,是作品在推动着他们,先做艺术家,然后才能成为思想家。这丝毫无损于艺术。从效果的力度、热情的浓度、景象的鲜明突出、形式的丰富和成熟上看,托尔斯泰的作品中,没有一部能比得上《克莱采奏鸣曲》。 我还要对这部作品的题目作些说明。——其实,这部作品并不切题,容易令人产生误解。音乐在其中只占次要地位。去掉奏鸣曲这个词,作品不会有任何改变。托尔斯泰一直认为音乐和爱情都具有使人堕落的力量,但他错误地将两者混为一谈了。音乐的魔力应该另写专著讨论。托尔斯泰在作品中给予它的地位,不足以证明他揭露出来的危险。在这个问题上,我必须稍稍说明一下,因为我认为人们还不明白托尔斯泰对音乐的态度。 说他不喜欢音乐是不对的。一个人爱得深才怕得厉害。人们该记得对音乐的回忆在《童年》,尤其是在《家庭幸福》中所占的地位吧。在后一部作品里,爱情的四季从春天到秋天都在贝多芬《月光曲》的各个段落中展现。我们还别忘了涅赫柳多夫[214]和小彼佳在临终前夜,内心深处所听见的美妙乐曲[215]。托尔斯泰对音乐知之不多[216],但音乐确使他感动得流下眼泪。他一生中有几个阶段也曾热情地投入音乐。一八五八年,他在莫斯科创办了一个音乐社团,后来成为莫斯科音乐学院的前身。他的妻弟别尔斯曾经这样写道: 他很喜欢音乐,能弹钢琴,酷爱古典音乐大师的作品。常常在工作之前弹上几段[217]。也许是要从中找到灵感。他喜欢我妹妹的歌喉,总给她伴奏。我注意到音乐在他内心激发出的感受使他脸色变得有点苍白,还有一种难以察觉的怪样,似乎带点恐惧。[218] 这正是在震撼他全身心的无名力量冲击下,他所感受到的恐惧。他觉得他的意志、良知、生活的全部现实,都融入了这个音乐的世界。让我们重温一下《战争与和平》第一卷尼古拉·罗斯托夫刚刚赌输了钱,垂头丧气地回家那一幕吧。他一听见他妹妹娜塔莎的歌声,便把一切都忘了。 他不耐烦地等待那即将奏出的音符,一时间,世界上只有三拍的节奏:Oh!Mio crudele affetto![219] ——“我们的生活真是荒谬无比,”他心想,“不幸,金钱,仇恨,名誉,一切都是虚的……这才是实的!……娜塔莎,我的小鸽子!……看她能否唱到高音B……唱出来了,感谢上帝!” 他不知不觉也在唱。为了加强B音,他应和着她的三度音程。 ——“啊!我的上帝,太棒了!难道是我赋予她的?我真高兴!”他心里想道。这三度音程的颤音,使他心里产生了最美好、最纯洁的感觉。比起这种超凡的感觉来,输掉的钱、发过的誓又算得了什么呢?……简直是疯狂!一个人可以杀人,偷盗,而仍然感到幸福。 其实尼古拉既不杀人,也不偷盗,音乐于他不过是一时的激动,而娜塔莎却已痴迷其中。在歌剧院度过整整一晚以后,在这个失去理性的奇特世界里,远离现实,善与恶、怪诞与理性混淆在一起,她听着阿纳托里·库拉金使她癫狂的表白,便同意和他私奔了。 托尔斯泰年纪越老越害怕音乐[220]。一八六〇年,他在德累斯顿遇见了一个曾对他产生影响的人——奥尔巴赫[221],无疑更加深了他对音乐的戒心。“他谈到音乐,仿佛是一种放纵的享受。据他看来,音乐是走向堕落的转捩点[222]。” 卡米尔·贝兰格先生问,为什么在众多使人堕落的音乐家中,为什么偏偏选上最纯粹、最洁身自好的贝多芬呢?[223]——因为他是最棒的。托尔斯泰一直很喜欢他。《童年》中最遥远的回忆就和那支《悲怆奏鸣曲》联系在一起。在《复活》的结尾,涅赫柳多夫听到奏起《C小调交响曲》的行板时,忍不住落下泪来。他感怀自己的身世。——可是,在《什么是艺术?》一书中,托尔斯泰谈到“聋子贝多芬的病态作品”时,又是何等深恶痛绝[224]。 早在一八七六年,他便恶狠狠地要“打倒贝多芬,使人怀疑他的天才”。这种态度使柴可夫斯基大为反感,以致对托尔斯泰的赞赏也慢慢冷却下来。《克莱采奏鸣曲》让我们清楚地看到托尔斯泰这种狂热之不公平。他责怪贝多芬什么呢?是怪他太强有力了。托尔斯泰像歌德一样,听着C小调交响曲,深受震撼,竟生起气来,深怪作曲的大师将自己随意摆布[225]。托尔斯泰说: 这种音乐立刻将我带到作曲家的精神境界……音乐应该是国家的事业,如在中国那样。我们不应允许随随便便一个人拥有如此可怕的催眠力量。这些东西(指奏鸣曲的第一段急板),只能在某些重要场合才能被允许演奏…… 尽管发了这一通牢骚,他仍然被贝多芬的力量所降伏,他自己也承认,这种力量能使人变得高尚,净化人的灵魂。波兹内舍夫听到这段音乐,精神堕入了他自己也无法分析的难以名状的状态,这时他心情舒畅,嫉妒心跑得无影无踪。女人的容貌也变了。演奏时,有“一种庄严肃穆的表情”,弹奏完了,“脸上露出楚楚动人的幸福的微笑”……这一切哪有什么堕落之处?……有的只是心灵被其俘虏,任由声音的无名力量所摆布,如果这种力量愿意,真能将灵魂毁掉。 这倒不假。但托尔斯泰忘记了一点:就是大部分听音乐或者从事音乐的人,生活都很平庸,或者生活极为贫乏。对缺乏感受力的人来说,音乐并不构成威胁。在《莎乐美》的一场演出中,歌剧院大厅的戏安排得很好,使音乐最不健康的感情根本伤害不了观众,而只有像托尔斯泰这样有丰富生活阅历的人才有被影响的危险。事实上,托尔斯泰虽然对贝多芬的评价尖酸刻薄,有欠公允,但他比今天大部分盛赞贝多芬的人对其音乐有更深的感受。至少他听得出躁动在“老聋子”艺术中的那种狂热感情,带有野性的气势,而这一切是今天任何演奏家,任何乐队所感受不到的。如果贝多芬还活着,托尔斯泰对他的恨,比起崇拜者们对他的爱,也许更让他高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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