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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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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托尔斯泰达到信仰的方式,并不像一条水流枯竭的河流最终消失在沙土里,他带到信仰里去的是在强有力的生命中积聚起来的一股汹涌的激流。这一点我们马上便可以看到。这种热烈的信仰,将理性和爱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从他写给将他逐出教门的神圣宗教会的著名复信中,可以看到其完满的表白[155]: 我信仰上帝,对我来说,上帝就是灵性、爱、一切事物的本原。我相信上帝在我心中,如同我在上帝心中一样。我相信,上帝的意志从来没像在基督作为人时所提出的学说中表达得那么清楚。可是,如果将基督看做是上帝而向他祈祷,那就犯了最大的渎圣罪了。我认为,人类的真福在于执行上帝的意愿,我认为上帝的意愿就是任何人都爱其同类,其行动也永远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福音书说这就是一切法则和一切预言的概括。我相信,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生命的意义只在于增加爱心。 我相信,发展我们爱的力量,在今生,能够日渐幸福,到了另一个世界,则能获得更完美的幸福。我相信,这种爱的增长比任何其他力量更有助于在这个地球上建立上帝的王国,也就是说,以一种和谐、诚实和博爱的新秩序,取代那种分裂、欺骗和残暴大行其道的生活组织。我相信,我们要在爱的领域里获得进步只有一种办法:祈祷。并不是基督所反对的在寺庙里做的公开祈祷(《马太福音》,第6章第5至130节),而是那种他给我们做出过榜样的祈祷,单独的祈祷。这种祈祷能坚定我们内心对生命意义的感受,以及我们只听命于上帝意志的感情……我相信生命永恒,我相信普天之下,现在和将来永远是善有善报。我对这一切坚信不疑,所以到了我这行将就木的年纪,我得经常做出努力,以阻止自己盼望肉体的消亡,也就是说,我的新生……[156] *** 他以为已经到达港口,来到他不安的心能够稍事休息的避难所。其实不过是一种新活动的开始。 他在莫斯科过了一冬(对家庭的责任使他不得不随家人去到那里)[157],一八八二年一月参加了人口普查工作,使他有机会目睹了大城市穷困的一面,所得的印象实在触目惊心。他第一次接触到文明中隐藏的伤疤。当天晚上,他把白天所见告诉一位朋友,“他大声喊叫,哭泣,挥舞拳头”。 “这样生活怎么行!”他哽咽着说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158]一连数月,他都处于可怕的绝望之中。一八八二年三月三日,托尔斯泰伯爵夫人写信给他: 不久前你说过:“因为没有信仰,我曾想上吊。”现在你有了信仰,为什么仍然苦恼呢? 因为他没有伪善者的信仰,那种自得自满的信仰;因为他没有神修者的自私,只顾自己灵魂得救而不管他人;[159]因为他心中有爱,现在他再也忘不了曾亲眼目睹过的穷人,在他热情善良的心里,总觉得自己对他们的悲苦与堕落负有责任:这些人是文明的牺牲品,文明仿佛是个魔鬼般的偶像,牺牲了千万人以造就一个特殊等级,而他却拥有这个等级的特权。接受这种以罪恶换来的利益,无疑参与了罪行。若不揭发这些罪恶,他的良心便再也得不到安宁。 《我们该怎么办?》(1884—1886),就是这第二次精神动荡的表白,比第一次更带悲剧性,后果也严重得多。比起这人类的苦海,真正的、并非一个闲得发慌的人臆造出来的苦海,托尔斯泰个人的宗教苦闷又算得了什么?看不见这种苦难是不可能的。看见了以后不想办法付出任何代价去消除它也是不可能的。唉!这办得到吗?…… 一幅惟妙惟肖,不能不令我感动的照片[160]说明当时托尔斯泰心里很痛苦。他正面坐着,两臂交叉,穿着农民的服装,神情沮丧。头发还黑,唇髭却已花白。胡子和两鬓则全白了。两条皱纹在宽宽的脑门上划出和谐的线条。巨大的犬鼻,坦率、明亮而忧郁的眼睛显得多么善良!这双眼睛能看透你的心!仿佛在怜悯你,恳求你。他眼眶下有宽宽的皱褶,两颊凹陷,留着痛苦的痕迹,他曾经哭过,但很坚强,正准备战斗。 他有英雄般的逻辑。 我常常听见下面这几句话,总觉得很奇怪。这些话是:“不错,理论上这很好,但实际又会怎样呢?”仿佛理论是谈话中必须说的漂亮词句,而实践并不需与之统一!……当我考虑过并明白了一件事,我就只能按我明白了的道理去做。[161] 他开始以照相般精确的方式,将他参观贫民窟或夜间收容所时亲眼所见的莫斯科贫困景象一一描绘出来。[162]他确信,不能像他最初想象的那样,用钱去救助那些多少都被城市腐败所害的苦人儿。于是,他勇敢地去探寻祸害的根源。沿着可怕的链条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去找该对此负责的人。首先是有钱人,他们该死的穷奢极欲,像传染病一样吸引人,使人堕落[163],此即具有普遍诱惑性的不劳而获的生活。其次是国家这个由强人为一己私利去剥削、奴役他人而建立的残暴的实体。教会是其同谋;科学艺术是其帮凶……这为非作歹的各路大军该如何对付呢?首先,不要同流合污,拒绝参与剥削人的行动。放弃钱财和田产[164],不为国家服务。但这还不够,必须“不说假话”,不害怕真理。应该“幡然改过”,将由教育带来的骄傲连根拔除。最后必须用双手去劳动。“你要靠额上的汗水去挣你的口粮”:这是第一也是最基本的法则[165]。托尔斯泰提前回答精英分子的嘲笑:体力劳动并不妨碍智力,反而能增进智力,这是符合自然的正常要求,只会有助于健康,艺术就更不在话下了。而且,体力劳动还能使人类重新团结起来。 在随后的作品中,托尔斯泰又将这些保持精神健康的训诫加以补充。他殚精竭虑于治疗心灵,使之恢复活力,同时排除罪恶的寻欢作乐,因为它能麻醉人的良知[166],更要摒弃残酷的寻乐,因为它能灭绝人性。他身体力行。一八八四年,他牺牲了自己最根深蒂固的嗜好:打猎[167]。他节制饮食以锻炼意志。像一个竞技者般给自己订下严格的规则,以便战而能胜。 ![]() <一八八四年的托尔斯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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