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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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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并没有被征服(永远没有);斗争继续在内心秘密地进行,在七情六欲与上帝之间进行。托尔斯泰在《日记》中记录了三个吞噬他的魔鬼: 1.赌博欲。可以克服。 2.情欲。很难克服。 3.虚荣心。这是最可怕的一种欲念。 正当他梦想奉献自我,一心只为他人的时候,肉欲和其他莫名其妙的想法又向他袭来,眼前又出现了某个哥萨克女人的形象,或者胡思乱想,“如果他左面的胡子翘得比右面的高,那多叫人失望啊!”[44]——“管他呢!”上帝在此,绝不离他左右。即使斗争激烈也会绝处逢生,因为一切生机都动员起来了。 我想,我轻率地决定到高加索去的想法其实来自上苍。是上帝的手在引导我。为此,我对他感恩不尽。我觉得,我在这里变好了。我确信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因为那是上帝的意旨……[45] 这是大地在春天感谢神恩的歌。大地开满鲜花。一切都十分美好。一八五二年,托尔斯泰的天才初次开花结果,写出了:《童年》、《一个地主的早晨》、《袭击》、《少年》;他感谢生命之神使他有这样的收获。[46] *** 《童年》于一八五一年秋天在蒂弗利斯着手写作,一八五二年七月二日在高加索的皮亚蒂戈尔斯克完成。奇怪的是,当时托尔斯泰正陶醉在大自然的怀抱,过着全新的生活,周围充满惊心动魄的战争风险,他正忙于发现一个他尚不了解的人物与感情的世界,却居然在这第一部作品里追忆生活的往事。不过,写作《童年》的时候,他正在患病,在军队里的活动突然停了下来。漫长的复原过程中,他无事可做,孤寂而痛苦,于是多愁善感起来。温情的眼睛面前便展现出往日的景象[47]。经历了近几年徒劳无功却令人筋疲力尽的紧张生活,再重温早年“天真、美妙、富有诗意而快乐的日子”,使心境重又变得“像孩子般善良、敏感而有爱心”,当然别有一番温馨的滋味。再说,他青春年少,热情似火,心中有无限的打算,理想如诗,周而复始,难得考虑一个孤立的题材,而伟大的小说不过是历史长链中的几个环节,是他永远难以实现的巨大规划的几个片段而已[48]。此时的托尔斯泰把《童年》的叙述仅看做《四部曲》的前几章,这《四部曲》也应该包括他在高加索的生活,可能直到大自然向他显示上帝的存在为止。 《童年》对他的成名颇有帮助,但他后来对这部作品却有诸多挑剔。他对比鲁科夫说: “写得糟透了,一点文学味也没有!……简直毫无可取之处。” 但持这种看法的只是他一个人。作品的手稿没有署名,寄给了鼎鼎大名的《现代人》杂志,很快便刊出了(1852年9月6日)。获得极大的成功,欧洲各国读者一致赞扬,可是,尽管作品颇有诗的魅力,笔触精妙、感情细腻,托尔斯泰后来却很不喜欢。 他不喜欢的理由正是别人欣赏的原因。确实,书中除了某几个当地人物的描写和少量感情真挚并具有宗教意识的篇章[49]之外,托尔斯泰本人的个性并不突出。这部作品温情脉脉,多愁善感的情调,托尔斯泰后来很反感,在其他小说中,他完全排斥了这种写法。这种感伤情调我们亦不陌生,其间的幽默和眼泪我们似曾相识,它们来自狄更斯。托尔斯泰十四到二十一岁时最喜欢读的书正如他在《日记》中所说,是“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我受其影响颇大”。在高加索时,他把这部小说又看了一遍。 他还曾谈到两个人对他的影响,这就是斯特恩[50]和托普费尔[51]。他说:“当时我完全受他们的启发。”[52] 谁会想到《日内瓦小说集》竟是他写《战争与和平》的第一个范本呢?由此不难在《童年》中发现同样的亲切、乐观而略带嘲讽的口吻,只不过搬了家,移植到一个比较有贵族气息的环境里罢了。 因此,托尔斯泰从一开始便似乎以一个公众熟悉的面目出现。但很快就显露了个性。《少年》(1853)没有《童年》那么单纯,那么完美,展示出一种独特的心理状态,一种对大自然的强烈感受和一颗饱受困扰的心,这是狄更斯和托普费尔的作品所没有的。在《一个地主的早晨》(1852年10月)中,托尔斯泰的个性似乎已经完全形成,观察大胆而率真,对爱也充满信念。在这个短篇中,他出色地刻画了几个农民形象,他后来写的《民间故事》中描绘得最妙的一个人物养蜂老人[53],此时已略见端倪。老人身材矮小,站在桦树下,伸出双臂,眼睛看着天空,光秃的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围有一群金色的蜜蜂,不仅不螫他,反而在他头顶飞绕,仿佛一个花环…… 但这个时期的代表作却是直接记录他当时那些感受的作品——高加索纪事。其中第一篇《袭击》(1852年12月24日完稿)所描写的壮丽景色,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河边的山中日出;暗影与声音都表现得极为卓越的夜景;途中,夜色苍茫,远处积雪的群山逐渐在紫色的暮霭中隐没,透明的空气中响起了士兵们优美的歌声。《战争与和平》中的好几个典型人物其实已经在这些作品中出现。如赫洛波夫大尉,一位真正的英雄,他打仗并非出于个人的兴趣,而是尽他的责任。他那张脸是“典型的俄罗斯人的面庞,纯朴、镇静,是那种让人乐于直视的脸”。他笨重、不灵活、有点可笑、对周围的事不太理会,打仗时,其他人都有所变化,只有他依然故我,“跟平日所见的一样:动作沉稳,声音不高也不低,脸上还是一副朴实、憨厚的表情”。比起他来,那个中尉则是莱蒙托夫[54]式的英雄,心地善良,却装作十分凶狠。而那个可怜的小个子少尉,第一次打仗高兴得了不得。恨不得搂着每个人的脖子亲吻,可爱复可笑,像彼佳·罗斯托夫那样莫名其妙地送了命。画面的正中是托尔斯泰的面孔,他只是观察而不介入伙伴们的思想;实际上,他已发出了反对战争的呼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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