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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事情显得有点儿乱了。必须清点一下所有的财产、整理一下各项账目。福斯特夫妇知道这一点,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完全明白这是迫切需要做的事;然而同时他们也知道,如果要一丝不苟地彻底做好这件事,那必须从一开始就一气不停地做到结束。那工作需要十个小时;可是他们怎能找到连续十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呢?萨利每天从早到晚忙着卖别针和食糖,还有那花布;亚历克每天从早到晚忙着烧饭和洗盆子,还要打扫屋子和整理床铺,又没一个人帮助她,因为两个女儿都得给精心保管,留着进入上层社会呢。福斯特夫妇知道,有一个办法可以安排那十个小时,而且那是惟一的办法。两个人都不好意思说出那一办法;每个人都在等候着另一个人先开口。最后还是萨利说:

  “总得有一个人放弃原则。那么这件事就由我来承担吧。考虑一下我所提出的——我不妨把它明说出来。”

  亚历克脸红了,然而为此倒很感激他。他们俩二话没说,就此不能自拔。既然已经不能自拔,于是——他们不再去守什么安息日①了。因为那一天是他们惟一可以连续十小时自由活动的日子。这只是走向堕落之路的另一步。其他的步子自会接踵而来。巨大的财富是具有诱惑力的,它们会不可避免而又十拿九稳地破坏那些暴发户的道德观念基础。

  ﹛① 犹太教徒以星期六为安息日,而基督教徒则以星期日为安息日,又称主日,在那一天礼拜上帝,停止工作,称为守安息。﹜

  他们拉上遮阳窗帘,不再去守安息。他们花了很大的工夫,费力地、耐心地全面检查了他们的股权,并将它们逐条列入清单。那是长长一大串多么惊人的项目啊!从铁路系统开始,有轮船公司,美孚油公司,远洋电报公司,微音电报机公司,以及其他等等,最后是克朗代克的金矿,德比尔斯的钻石矿,坦慕尼协会的非法资助①,再有那些邮政局里来历不明的证券优先购买权。

  ﹛① 美国坦慕理协会为纽约市民主党实力派一七八九年成立的组织,由于种种贪污受贿劣迹,这名称已成为政治腐败的同义词。﹜

  整整二十四亿元,都安全地投入了赚大钱的好买卖,买进了高度可靠的、利息优厚的股票。收益吗,那是每年一亿二千万。亚历克发出了表示轻松愉快的长长的呼噜声,说:

  “这么多足够了吗?”

  “足够了,亚历克。”

  “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就把本保住吧。”

  “不再做交易了?”

  “正是。”

  “我同意。正经事已经办完;就让咱们度一次长期的休假,享受一下金钱带给人的快乐吧。”

  “好!亚历克!”

  “那么怎样去花它,亲爱的?”

  “从收入中,咱们可以花它多少?”

  “全部给花了。”

  她丈夫只觉得成吨重的锁链从他胳膊上解脱了。他一言不发,快活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此后,逢安息日,他们索性不再去守它了。这是对他们失足颇有影响的第一步。每逢星期天,做完早祷,他们就将整天的时间都消磨在凭空想象中——想象如何花那些钱。他们开始不停地从事这种惬意的、但是无聊的消遣,一直这样取乐到深夜;每次在一起商量时,亚历克总是将数以百万计的巨款花在慈善捐助和宗教活动方面,而萨利则将同样多的钱花在另一些事情上,他(起初)还为这些事说出一些确切的名目。但只是起初如此。稍后那些名目就逐渐变得隐约含糊、而最后则索性被归纳为“杂项开支”,全部变成了不加说明的用途——但这样报账倒是安全的。原来萨利正在堕落。这样动用千百万元的款项,就严重地、十分令人感到不安地增加了家里的开销——如购买蜡烛的用费。

  有一段时间,亚历克为此烦虑。后来,又过了一阵,她就不再去烦虑了,因为她发愁的缘故已显得无足轻重了。她感到苦恼了,她感到羞愧了;但是她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她和他同流合污了。他不断地从店里带走蜡烛;他不断地偷窃店里的货物。原来,人性一向就是如此。对于那些不习惯于暴发起家的人,巨大的财富只能是一种毒害;它会深深地腐蚀人们的良心。以前福斯特夫妇贫困时,你可以将无数枝蜡烛交给他们保管。可是如今他们……我们还是别再去谈那些事吧。从蜡烛到苹果,其间相差只一步:萨利开始偷苹果了;然后是肥皂;然后是槭糖;然后是罐头食品;然后是陶器。只要我们一开始走下坡路,此后逐步堕落是多么容易啊!

  同时,在福斯特夫妇发家致富的胜利进军过程中,更有其他一些现象为他们标志了里程碑。原来虚构的那所砖砌住宅已改成为一幢想象中的花岗石房屋,上面是方格图案折线形的屋顶;不久这幢房子又消失,出现了一所更为宏伟的住宅——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地轮流变换。虚构的宅第一所替换另一所,依次拔地而起,一所比一所更为高大,更为宽阔,更为精致,然后又一个个轮流地消失;直到最近这些不平凡的日子,我们这两位梦想者索性住在虚无缥缈的幻境中了。那是在一个遥远的地区,一座豪华巨大的宅邸里,从林木蓊郁的山顶下望,那是一幅多么壮观的景色啊:山谷,溪流,迤逦远去的丘陵,浸没在一片淡淡的迷雾中——而这一切都是属于他们俩私有的,都是这两位梦想者的产业;瞧那宫中熙熙攘攘,都是身穿号衣的仆役;人来人往,都是来自世界各大都会的贵宾,有国外的、也有国内的,既有名气也有权势。

  这所豪华住宅真遥远呀,远到日出的地方,远得无法用里程来计算,那是一个天文数字的距离,在罗得岛的新港,那是高层社会的圣地,是美国特权阶层的不可冒犯的领域。他们每逢安息日——做完了早祷——就在这所豪华住宅中度过一部分时间,然后去欧洲消磨其余的时间,或者是乘他们的私人游艇,去各地悠闲自在地游玩。六天在湖滨镇边那条弯道上的老家中过那拮据可怜的、单调乏味的现实生活,而一到了第七天,就进入了另一个神仙世界——这已成为他们的固定日程和生活习惯。

  在受到严格限制的现实生活中,他们仍然和原先一样——总是那样艰苦辛劳,勤奋工作,小心谨慎,务求实际,节衣缩食。他们始终忠实于小小的长老会教堂,总是孜孜不倦地为它效力,全心全意地坚持它那崇高的、严格的教义。但是,在梦幻生活中,他们却无法抵制自己幻想的诱惑,不管它们是出于什么类别,也不论它们是怎样地变换。亚历克的幻想并不是十分反复无常的,也不是十分频繁多样的,但萨利的幻想却非常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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