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选 | 上页 下页 |
|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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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在那甜美的静寂中,我的恐怖逐渐减轻,我在安宁中睡熟了。那是一次很舒畅的休息,但是我在那曚昽光影没再出现之前就醒了。我感觉到很舒服。现在我可以打定一个主意了。我想出了一个极好的办法,那就是:我要爬下去,一路爬下那后扶梯去,躲在地窖的门后面,等天亮送冰的人来了,进去把冰放进冰箱,那时我就悄悄地溜出去逃走;然后我就白天里一直躲着,等天黑了再开始上路;我的行程是去……咳,去任何地方都行,只要那里没人会认得出我,会把我捉了去献给我的主人。这时我几乎感到一阵高兴;可是接着我又突然想到:哎呀,如果丢了我的小狗娃娃,那日子可叫我怎样过下去呀! 这一来我又灰心丧气;我毫无办法;我明白了这点;我必须留在原来的地方;留下来等着,去接受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那一切可不是由我做主的;生活就是如此——我妈就这样说过。后来——再说后来我又听到人们叫喊起来!无数愁绪又涌向我的心头。我心里想:主人绝不会饶恕了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会使他这样痛恨我,他绝不会对我甘休,但是我敢肯定那是一件狗不能理解,但人却分明知道,而且是很可怕的事情。 他们不停地叫唤——好像是叫唤了几天几夜。日子长了,我又饥又渴,差点儿疯了,我知道自己已经十分虚弱了。人们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很贪睡,我就是这样。有一次我在极度恐惧中惊醒——我觉得有人一直叫唤到了顶楼里!可不是吗:那是莎迪的声音,她正在哭着;一面断断续续地喊出我的名字。那可怜的小家伙,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时我听到她说这些话时,她给我带来的那一阵快乐: “回到我们家里来吧——哦,回到我们家里来吧,原谅我们吧——大伙真感到难受,缺少了我们的……” 我忍不住发出那样一声表示感激的尖叫,紧接着莎迪就朝黑暗中的旧杂物堆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大声叫喊着让全家人都听见:“找到她了,找到她了!” 此后的那几天里——哎呀,那些日子可太美啦。莎迪和她妈,再有那些用人——哎呀,他们就好像是在崇拜我似的。为了我睡的床,他们无论怎样整理,好像总觉得还不够舒适;至于饲料吗,他们一定要让我吃野味和那些不当令的精致食品;每天都有朋友和街坊成群结伙地来听有关我的“英勇行为”——那就是他们谈到我干的那件事时所用的一个名词,它的意思是“农业”。我记得我妈妈曾经对一群狗大谈这一词语,也是这样解释的,但并没有说明“农业”又是什么意思,只说那是“夹层墙里供热”的同义词①;再说,格雷太太和莎迪每天都要把这则故事向新来的客人说上十多遍,说我怎样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小娃娃,我们俩的烧伤可以为这件事作证,这时候那帮人就轮流地把我传递过去,一面爱抚我,大声称赞我。这时候你可以看到莎迪和她妈妈眼睛里闪出了得意的神情;当这些人想要知道我怎么瘸了腿时,她们就露出羞愧的样子,当即扭转了话题,而有时候人们反复追问她们这件事时,我觉得她们差点儿要哭出来了。 ﹛① 这里是将一些形音略微近似,或意义上稍有联系的字混淆一起,并称之为“同义词”。﹜ 这还不是我的全部光荣;不是的。男主人的朋友到了,整整有二十来位最著名的人士,他们把我带到实验室里,大家一起讨论我,好像是在我身上发现了一些什么;其中有人说,一个哑口畜生会有这种表现,这可是神奇的,这可是他们所知的最为精彩的本能的表现;但是主人激动地说:“这远远超过了本能;这是理智,有许多人,必须赋有理智,才能和我们一同享有得救的特权,并进入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可是他们反而不及这只注定了要毁灭的可怜的无知的四足动物具有更多的理智。”接着他就哈哈大笑,说:“喂,你们倒瞧瞧我——这对我是一个讽刺!上帝保佑,尽管我具有过人的智力,但当时我只猜想到,那狗是发了疯,是在害死那孩子,可是,要不是亏了这畜生的智力——亏了它的理智,我可以肯定地说——孩子早就完蛋了!” 他们不停地争论,而我则成为争论的焦点和主题。这时候我真希望我妈妈能知道我受到这份极大的荣宠;这会使她感到骄傲的。 后来他们又讨论什么光学,还研究头脑受了某种伤害后会不会导致失明,但他们对这问题意见不能一致,说以后必须做一次实验来测试;接着他们就讨论植物,我对这问题倒很感兴趣,因为夏天里我和莎迪撒下了种子——你瞧,我还帮她刨坑——过了好几天,那儿就长出了小树,还开了花朵,那真是一个奇迹呀。但确实有那种事情,我真希望自己能说话——那样我就会把这件事说给那些人听,让他们知道我懂得多少,对这个问题懂得多少;可是我对光学却不大在意;听来它很是沉闷,他们再谈到这方面的事情,我感到很厌倦,就睡着了。 不久春天又到了,天气是那么晴朗、舒适、可爱。一天,慈祥的母亲和她的孩子轻轻地拍着我和小狗娃娃,向我们道别,他们出远门去亲戚家;此后,男主人可不来陪我们俩。我们俩一起玩,日子过得很愉快。用人都对我们很和气和友好,所以我们相处得很融洽,大家都在计算日子,盼望女主人和孩子们归来。 一天,那伙人又来了,说是来做实验的,他们把小狗娃娃带到实验室里,我也凭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跟着跑,心里感到很得意,因为,只要有谁关心我的小狗娃娃,当然会使我感到高兴。他们讨论了一阵,就开始做实验,后来小狗娃娃突然一声尖叫,他们就把它放在地上,它跌跌撞撞地四面乱转,头上满都是血,这时候主人拍掌大喊: “瞧呀,我胜利了——你们都承认吧!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于是那些人都说: “可不是吗——你证明了你的理论,此后那些受苦受难的人都要对你感恩不尽了。”于是他们把他团团围住,热烈地表示感谢,跟他紧紧握手,一起夸赞他。 可是这一切我几乎都没听真切,也没看清楚,因为我立即赶到我的小宝贝跟前,在它躺着的地方紧紧地偎依着它,舔他那鲜血,他把他的头紧挨着我,小声儿抽抽咽咽地哭。我心里明白,他虽然再不能看见我了,但在痛苦和折磨中觉出他妈妈在这样温存他,他也会感到一种安慰。紧接着他就扑倒下去,他那毛茸茸的小鼻子磕在地上,他安静了,他再也不动弹了。 不久,主人停下了一会儿,不再去讨论问题,然后按铃叫听差进来,说:“把它埋在花园里远处的角落里。”接着又开始讨论问题了,我跟在听差后面小跑,感到很快慰,因为我知道小狗娃娃这会儿已经脱离痛苦了,因为它已经睡熟了。我们一直走到花园那边最远的尽头。夏天里,我总是带着小狗娃娃,跟孩子们和保姆一起,在那棵大榆树的树荫下面玩耍,这时听差在那里掘了一个坑,我看见他准备把小狗娃娃种下去,我很高兴,因为他会长出来的,长成一只像罗宾·阿戴尔那样漂亮可爱的狗,等到女主人和孩子们回到家里时,那会使他们惊喜的;所以我也准备帮着他掘土,可是我那条瘸腿不顶用,你瞧,它是僵硬的。必须使用两条前腿,否则就不济事。等听差干完了活儿,把小罗宾掩埋好了,他就拍拍我的脑袋,这时他眼睛里含着泪花,说:“可怜的狗儿,是你救活了 他的孩子呀。” 我整整守候了两星期,可他并没有长出来!这样又过了一星期,我逐渐开始觉出恐怖。我意识到,这情况会是由于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事情,但是疑惧使我心烦意乱,尽管用人给我最美味的饲料,但是我再也无法下咽;他们是那样爱抚我,甚至夜里也来看望我,一面哭,一面说:“可怜的狗儿呀——你就别再守在这儿啦,还是回家去吧;就别再叫我们为你心里难受啦!”这一切更使我感到恐怖,使我更肯定那是由于发生了什么事故。我已十分虚弱;打昨天起,我再也站不起来了。现在,这一小时里,那些仆人都遥望着太阳逐渐下沉消失,夜里的寒气正在掩袭过来,他们说了一些什么,我不明白它们的意思,但是它们含蓄的那种意味使我的心都冷了。 “那几个可怜的人啊!他们是不会猜想到的。明天早晨他们回到家里,急切地问到那只曾经立下英勇功劳的小狗时,咱们谁能硬起心肠,向他们说出这些真话:‘那个低人一等的小朋友,已经去那些畜类死后所去的地方了。’” (一九〇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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