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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我熟悉所有密西西比河的沿海地区,很喜爱那一带地方,而且离开那里并不太久,对那一带地方的兴趣并没变得淡薄。他一提到那里的一些地名,我听了就觉得它们很动听——它们是那样地动听,以至我故意要将话题引过去,以便让他谈到那些地方。巴顿鲁奇,普莱克明,唐纳森维尔,六十里角,帽子顶,仓库码头,卡罗尔顿,轮船码头,新奥尔良,索皮托拉斯街,大广场,好孩子街,圣查尔斯旅馆,蒂沃利广场,贝壳路,庞恰特雷恩湖;我分外地高兴能够又一次听到“罗·爱·李”号,“纳齐兹”号,“日食”号,“奎特曼将军”号,“邓肯·F.肯纳”号,以及其他一些从前熟悉的汽艇。几乎像是又一次回到那里一样让人高兴,这些名字将它们所代表的东西栩栩如生地在我脑海中重现。现在让我简括地交代一下吧,以下就是小威克洛的身世:

  战争爆发了,他和父亲,以及他那长期患病的姑母都住在巴顿鲁奇附近,一个已经在他们家传了五十年的富饶的大农场上,父亲是一位联邦派①。他虽然受到百般迫害,但仍坚持自己的原则。后来一天夜里,一些蒙面人纵火焚烧了他们的宅第,一家人不得不外出逃生。他们被人从一个地方追踪到另一个地方,备尝了他们所能想象到的穷困、饥饿和折磨,病重的姑母终于获得解脱:穷苦和冻馁杀害了她;她像一个流浪者那样,死在一片旷野里,雨点砸在她身上,震雷在她上空轰鸣。不久后,父亲被一个武装团伙捉了去;儿子在一边苦苦哀求,但受难的人却被当着他的面绞死了。(说到这里,小家伙的眼中闪出了悲哀,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要是不能收留我,那也没关系——我会有办法的——我会找到一个办法的。”)那些人刚宣布父亲已死,就对儿子说,如果他不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那地区,就要叫他吃苦了。

  ﹛① 美国南北战争期间,支持北方联邦政府的人。﹜

  那天夜里,他偷偷地摸到河边,躲在一个大农场的码头附近。过了不久,“邓肯·肯纳”号在那里停泊,他就泅水过去,藏在一条拖在船尾后的小艇上。破晓前,小艇被拖到仓库码头,他溜上了岸。他从那里徒步走了三英里路,到达新奥尔良好孩子街上他的一个叔叔家,到此他的苦难总算暂时告一段落。他叔叔也是一个联邦派,过了不久,叔叔认为应该离开南方。于是他和小威克洛偷偷地离开那地方,搭了一条帆船,不久就抵达纽约。他们住进了阿斯特旅馆。

  有一段时间里,小威克洛的日子过得很称心,他在百老汇大街上来回溜达,观赏那些光怪陆离的北方景象;可是最后又发生了一个转变——而这并不是一个更好的转变。最初叔叔的兴致很好,但现在他开始显得烦恼和愁郁;而且,他变得情绪低落,脾气暴躁;他老是埋怨自己的钱入不敷出——“剩下的钱连维持一个人的生活都不够,更别提两个人的了。”后来,一天清晨,他不见踪影了——他没去进早餐。孩子去账房打听,那里的人告知他,叔叔前一天晚上已经结清账走了——旅馆里的职员猜想他是去波士顿,但不能肯定。

  剩下了孩子一个人,无依无靠,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了,但最后决定,他必须设法追赶,去找到他的叔叔。他到了汽艇码头,才知道兜里剩下的那点儿钱不够他去波士顿的;可是还够去新伦敦;于是他就搭船去那口岸,决定一切听天由命,设法走完余下的路程。现在他已经在新伦敦的街上游荡了三天三夜,随地找行善的人施舍他一点儿东西吃,让他有地方睡上一会儿。然而,他终于放弃了一切;勇气和希望都消失了。如果能让他当上兵,那可没有比这更令他感激的;如果不能让他留下来当一名兵士,是不是可以让他当一名小鼓手呢?哎,那样的话,他将努力工作,令大伙满意,并且将十分感激!

  所以,这就是小威克洛的经历,其中只略去了一些细节,此外全部都是他告诉我的。我说:

  “我的孩子,现在你身边可有许多朋友了——你再也不必为此发愁了。”瞧他的一双眼睛那样炯炯闪亮!我把约翰·雷伯恩中士唤来——他是哈特福德人,如今仍住在哈特福德;也许您也认识他吧——于是我说:“雷伯恩,把这个孩子安排与那些军乐队队员们一起住吧。我要收下他,让他当一名小鼓手,我要求你多多照顾他,务必要让他受到很好的待遇。”

  再说,我这位要塞司令和那小鼓手之间的接触到此也就该告一段落了;然而,我仍旧十分关心这孤苦伶仃的可怜的小家伙的情况。我继续留心观察,希望能看到他开始欢蹦乱跳,变得喜笑颜开;但情况并非如此,一天一天过去,他丝毫也没有改变。他不和任何人交往;他老是那样精神恍惚,老是那样心事重重;脸上老是显出那么一副愁郁神情。一天清晨,雷伯恩请求避开众人,要单独和我谈话。他说:

  “我希望您别见怪,长官;实际情况是:乐队队员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看来非得有人出来说几句话不可了。”

  “怎么,有什么麻烦了吗?”

  “就是威克洛那孩子,长官。那些乐队队员们简直把他恨透了,您没法想象他们把他恨到了什么程度。”

  “那么,你就继续说吧,继续说下去。他干了些什么?”

  “他老是祈祷,长官。”

  “祈祷!”

  “可不是,长官;乐队队员们,都被那孩子的祈祷闹得没法安生。早晨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做祈祷;中午,他又做祈祷;至于夜里吗——咳,每天夜里,他索性向大伙发起了进攻,就好像着了魔一样!睡觉吗?上帝保佑,他们没法入睡:就像俗话所说,不论尊卑,惟我是听。再说,他一开动了他那祈祷机器,你就再也没法叫他停下。他从乐队指挥开头,为他祈祷;接着他选中了头号号手,为他祈祷;接着是大鼓鼓手,也把他圈了进去;这样一个又一个,全乐队的人都轮到,为每一个人都露上一手,而且看上去那样地认真,那会使你想象到:这是由于他认为自己不会在这尘世上再待多久了,相信如果不随身带去一支军乐队,那他到了天堂里是不会快活的,所以要为他自己将那些人挑选出来,这样就可以保证他们能奏出风格适合于那个场合的国歌。再说,长官,向他扔靴子不起作用;那屋子里黑洞洞的;再则,无论怎么说,他并不是在按照正规做祈祷,而是跪在那面大铜鼓后边;这样,即使大伙把靴子像雨点似的砸了过去,也没关系,他丝毫也不在乎——就好像那是人家在为他鼓掌捧场,他仍旧用那颤巍巍的声调进行祈祷。他们大声吆喝:‘喂,住嘴!’‘让我们安静一会儿!’‘枪毙了他!’‘喂,给我滚出去!’以及诸如此类的咒骂。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处?这丝毫也不能扫了他的兴致。他对此可是毫不在乎。”他稍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可有时候他又像是一个招人怜爱的小傻子;他早晨起来,就把那一大堆靴子搬了回去,一双一双地拣出来,把每人的那一双放在原来的地方。再说,那些靴子已经向他扔了无数次,所以他已经熟悉全队里的每一只靴子——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能把它们分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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