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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他拿上帽子,开了门,让我走在前面,然后进入一个赌博室。一些人正在里面赌钱,同在任何赌场里赌博一模一样。他接着领我穿过几个客厅。都有人在里面聊天,情绪激昂,气氛欢快。我还很少见过这样生气盎然,这样活跃,这样欢乐的俱乐部。

  见我甚感惊讶,秘书又说:“啊!协会受到的欢迎真是史无前例。全世界的高雅社会人士都争相参加,以显示其藐视死亡的气概。他们既来之,便以为必须表现得高高兴兴,而不可显出半点畏惧。于是,他们就说笑话,逗乐,开玩笑,大家都很风趣,不会的也学着风趣。可以肯定地说,这是当今巴黎最热闹、最有趣的地方了。甚至妇女们现在也忙着筹建一个专为她们服务的分会呢。”

  “即使这样,协会里还是有很多人自杀吗?”

  “正如我对您说的,大约每天四五十人。”

  “上流社会的人寥寥无几;但是穷鬼却大有人在。出自中产阶级的也不少。”

  “那么是怎样……做的呢?”

  “窒息……慢慢悠悠地。”

  “使用什么方法?”

  “我们发明的一种气体。我们已经拥有专利。在大楼的另一边,有三扇向公众开放的门。那是三扇小门,开向一条小街。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来了,我们先了解他的情况,然后向他提供救援、帮助、保护。如果顾客接受,我们就进行一番调查;我们往往还真能挽救他。”

  “你们从哪儿弄到钱呢?”

  “我们有很多钱。会费是很高的。此外,捐款给协会是有教养有风度的表现。所有捐款者的大名都会公布在《费加罗报》①上。况且,凡是有钱人自杀,都得付一千法郎。他们死了也要体体面面呀。穷人自杀则是免费的。”

  ﹛① 《费加罗报》:一八五四年创刊,最初为周报,一八六六年起改为日报。﹜

  “你们怎么认得出是穷人呢?”

  “啊!啊!先生,我们能猜得出!再说,他们也须带着所在街区的派出所发的贫民证来。您想象不到他们一进来时的情形是多么凄惨!我只去本机构的那个部分看过一次,我再也不忍到那里去了。就地方来说,跟这儿一样好,几乎一样气派,一样舒适;但是他们……他们啊!!!那些来寻死的衣衫褴褛的老人,您要是能看到他们来时的惨状就好了;有些人饱受贫困的煎熬,几个月来一直像街上的野狗一样在墙旮旯里觅食;有些妇女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疾病缠身,肢体瘫痪,她们讲述完自己的苦情,对我们说:‘你们看得很清楚,这样的情况实在不能继续下去了,既然我,我什么也不能干,什么也挣不到了。’”

  “我看到一个八十七岁的老妇人找上门来,她失去了所有的子女和孙子孙女,露宿街头已有六个星期。我真是难过极了。

  “我们遇到的情况千差万别,还不算那些什么也不说、仅仅问一句‘在哪儿?’的人。这些人,我们让他们进来,马上就完事。”

  我一阵心酸,重复道:“在……哪儿?”

  “在这儿。”

  他打开一扇门,说:“请进,这是专门保留给俱乐部会员的部分,也是使用最少的部分。我们在这里还只进行过十一次消灭。”

  “啊!你们把这个叫做……消灭。”

  “是的,先生。请进呀。”

  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进去了。这是一个优雅的长厅,有点类似温室,淡蓝色、浅粉红色、嫩绿色的彩绘玻璃像风景画挂毯一样围绕着它,诗意盎然。在这美丽的厅堂里有一些长沙发、挺拔的棕榈树、散发芳香的鲜花,尤其是玫瑰花,桌子上都放着书籍、《两世界杂志》①、装在专卖局特制盒子里的雪茄,令我惊讶的是还有放在糖果盒里的维希糖衣片①。

  ﹛① 《两世界杂志》:著名的文化刊物,一八二九年创刊。﹜

  见我有些惊讶,我的向导说:“啊!人们常来这儿聊天。”

  他接着又说:“对公众开放的那些厅堂是一样的,不过陈设简单一些。”

  我问:“你们怎样操作呢?”

  他手指着一张蒙着绣白花的奶油色双绉的长椅;那长椅放在一棵我从未见过的高大灌木下面,环绕在这灌木脚下的是一个种着木犀花的花坛。

  秘书压低声音补充说:“花和香味可以随意改变,因为我们的气体是完全让人不知不觉的,它可以给死亡添加您所喜欢的花香。它和香精一起挥发出来。我帮您吸一秒钟好吗?”

  “谢谢,”我连忙对他说,“现在还不想……”

  他笑了起来:“啊!先生,没有任何危险。我自己也试验过好几次。”

  我怕在他面前显得胆怯,于是说:“我愿意。”

  “那就请您躺在‘催眠椅’上。”

  我有点紧张,在双绉布面的矮矮的长椅上坐下,然后躺下来,几乎立刻感到身处木犀花香的包围之中。我张大了嘴尽情地吸着,因为在窒息的最初昏迷状态,在令人舒服而又有剧毒的鸦片让人神魂颠倒的迷醉下,我的心灵已经麻木,忘记了一切,只知道贪婪地品尝。

  有人抓住我的胳膊摇晃了我几下。

  “喂!喂!先生,”秘书笑着说,“看来您已经上钩了。”

  这时一个人的声音,一个真实的人的声音,而不是梦幻中的人的声音,带着乡下人的音调,跟我打招呼:“您好,先生。身体怎么样?”

  我的梦顿时烟消云散。我看见在阳光下闪亮的塞纳河,并且看见本地的乡警正沿着一条小路走来。他右手触了触飘着银线饰带的黑色军帽向我敬了个礼。我回答:“您好,马利奈尔。您这是去哪儿?”

  “我去察看莫里翁附近捞起来的一个淹死的人。又是一个跳进河里喝水的。他甚至脱掉裤子,把两条腿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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