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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不过我突然灵机一动,把那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瓷人递给了珍珠小姐。起初大家都感到意外,接着他们大概对我的精细和周到表示赞赏了,因为他们疯狂地鼓起掌来。他们高喊着:“王后万岁!王后万岁!”

  而她,可怜的老姑娘,却慌了神;她浑身发抖,神情惶恐,结结巴巴地说:“这可不行……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别选我……我求您啦……别选我……我求您啦……”

  直到这时,我才生平第一次仔细打量珍珠小姐,思忖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我已经习惯于在这个家里看到她,不过就像我从小就常坐的那些绷着绒绣的安乐椅一样,经常看见它们,却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有一天,不知为什么,只因一缕阳光落在那座位上,你会突然对自己说:“嘿,别看这件家俬,倒挺有意思呢”;进而你会发现它的木架原来是一位能工巧匠精雕细刻的,布面也美轮美奂。总之,我从来也没有留意过珍珠小姐。

  她是尚塔尔家的一员,仅此而已;可是她是怎样成为尚塔尔家的一员的呢?又是以什么身份呢?——这个身材瘦长的女人,虽然竭力不去惹人注意,却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家里人待她都很友善,胜过一个佣人,但是又不如一个亲人。我过去不在意的一些微妙的差别,现在一下子变得昭然若揭!尚塔尔太太叫她:“珍珠”。姑娘们呢:“珍珠小姐”。尚塔尔先生却只叫她:“小姐”,也许态度比她们更要尊重些。

  我端详起她来。——她多大年纪了?四十岁?没错,四十岁。——这个姑娘并不算老,只是她故意打扮得老气。这一意外的发现让我深感惊讶。她的发式、衣着和饰物都很可笑,可是尽管如此,她这个人却一点也不可笑,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朴素自然的优雅气质,只是这优雅的气质含而不露,被她刻意隐藏起来了。真的,多么古怪的人啊!我怎么会从来都没有好好观察过她呢?她把头发的样式弄得古里古怪,梳成一个个滑稽透顶的老气的小卷儿;在这专为圣母保留的发式下面,可以看到一个宁静的大脑门,脑门上有两道很深的皱纹,两道长期的积郁留下的皱纹;再下面是两只大而柔和的蓝色的眼睛,眼神那么羞涩、那么畏葸、那么谦虚,两只美丽的眼睛仍旧是那么稚气,充满了少女时的惊悸、青春期的感受,也充满了往日经历过的忧伤,这非但没有让这双眼睛变得浑浊,反而使它们更显得温柔。

  她的整个面孔清秀而又矜持,那是一张并没有经受太多劳苦、磨难或生活中的大喜大悲就已经凋谢和失去光彩的面孔。

  多么美的嘴!多么美的牙齿啊!但是她却好像连笑都不敢笑!

  我忽然拿她和尚塔尔太太做了个比较!可以肯定地说,她强过尚塔尔太太,强过一百倍,比她优雅,比她高尚,比她值得自豪。

  我对自己的观察结果大为惊讶。这时香槟酒斟好了。我向王后举起酒杯,说了一段字斟句酌的赞词,向她祝酒。我看得出她多么想把脸埋进餐巾里。后来,当她的嘴唇终于浸入那清澈的美酒,大家齐声高呼:“王后万岁!王后万岁!”她顿时脸羞得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大家都笑了。我看得很清楚:在这个家庭里,人们都很喜爱她。

  §3

  晚饭刚结束,尚塔尔就拉住我的胳膊。他抽雪茄的时间到了,这可是神圣的时刻。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去街上抽烟;如果有客人来吃晚饭,他就上楼到台球室去,一边打球一边抽。这天晚上,因为是三王来朝节,台球室里甚至生起了火;我的老朋友拿起台球杆,一根十分精致的台球杆,用白粉仔细地打磨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开球,小伙子!”

  尽管我都已经二十五岁了,他却总是对我以“你”字相称,因为他在我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认识我了。

  我于是就开了局;我打了几个连撞两球;也有几次打空。由于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珍珠小姐的事,我贸然问道:“请问,尚塔尔先生,珍珠小姐是您的亲戚吗?”

  他好像很惊讶,停止打球,望着我:“怎么,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珍珠小姐的身世吗?”

  “不知道。”

  “你父亲从来没有跟你说过?”

  “没有。”

  “嘿,嘿,真有意思!哈!原来如此,真有意思!啊!不过,这可是一桩不折不扣的奇遇哟。”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接着说:“今天是三王来朝节,你偏偏在这样一个日子问我这件事,真是太奇怪了!”

  “为什么?”

  ***

  啊!为什么!你听呀。那已经是四十一年前的事了,四十一年前的今天,三王来朝节。我们那时住在鲁伊-勒陶尔德老城墙上面;不过先得跟你交代一下我们那所房子,你才能听得明白。鲁伊城建在一个山坡上,更确切地说是建在一个俯视一大片牧场的山岗上。我们在那里有一所房子和一座高悬着的美丽的花园,因为那花园被古老的护城墙托举在半空。也就是说房子在城里,在街上,但是花园位在原野里的高台上。那花园也有一个门通向田野,就像小说里常见的,城墙里凿了一道暗梯,下了那暗梯就是这个门。门前有一条大路经过;门口装着一个大钟,因为乡里人送我家采购的生活必需品来,都爱走这个门,免得绕个大弯子。

  现在你已经明了那地方的情况,是不是?另外,那一年,三王来朝节的时候,大雪已经连绵不断地下了一个星期。简直像是到了世界末日。我们到城墙上去看平原,只见一马平川白茫茫的,已经结了冰,像涂了一层清漆一样闪亮,不禁感到寒彻骨髓。真像是老天爷把大地打了包,准备送进古老世界的顶楼杂物间似的。我敢向你保证,那景象实在凄凉。

  当时我们全家住在一起,人口多,很多,有我的父亲母亲,舅父舅母,两个哥哥,四个表妹;这四个表妹都是标致的姑娘,我娶了最小的一个。这些人当中,活在世上的只有三个人了:我妻子、我和现今住在马赛的我的大姨子。见鬼!好端端一个家庭,凋零到什么样子啊!一想到这儿我就不寒而栗!我呢,那时十五岁;可不,我都五十六岁了。

  就要庆祝三王来朝节了,我们都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就在大家在客厅里等着吃晚饭的时候,我哥哥雅克忽然说:“有一条狗在平原上叫了有十分钟了,这可怜的畜生想必是迷路了。”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花园的大钟就响起来。那钟声像教堂的钟声一样低沉,令人联想到死人。大家都不禁打了个寒颤。我父亲唤来佣人,叫他去看看。我们都屏声息气地等着,不过都挂念着那覆盖大地的积雪。佣人回来报告说,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可是狗还在叫,不住声地叫,而且叫声也没有改变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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