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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小姐① ﹛①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六年一月十六日的《费加罗报》的文学增刊;同年收入中短篇小说集《小洛克》。﹜ §1 那天晚上,我居然想到选珍珠小姐做我的王后,真是不可思议。 我每年都要到世交尚塔尔家去过三王来朝节①。他是我父亲的挚友。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每年都带我去他家欢度这个节日。后来我一直保持这个习惯,而且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尚塔尔家的人,我都会一如既往。 ﹛① 三王来朝节:又称主显节,系天主教节日,时为每年一月六日。有在该节日分食三王来朝饼的习俗,饼内放一蚕豆或小瓷人,吃到者为国王,由他挑选王后。﹜ 不过,尚塔尔一家过日子的方式也实在有点古怪;他们虽然生活在巴黎,却犹如居住在格拉斯①、伊弗托或者季风桥②。 ﹛① 格拉斯(Grasse):法国南部临近地中海的一个小城。﹜ ﹛② 季风桥(Pont-à-Mousson):法国东北部莫特-摩泽尔省的一个小城。﹜ 他们在天文台附近有一所房子,那房子坐落在一个小花园里。他们在那里就像在外省一样,自得其乐。对于巴黎,真正的巴黎,他们毫无认识,也无法想象;他们离它是那么遥远!那么遥远!不过,他们有时也去那里旅行,做一次长途旅行。用这家人的话说,就是尚塔尔太太去大办粮草。且看是怎样去大办粮草的。 珍珠小姐有橱柜的钥匙(因为衣柜是由女主人掌控的);珍珠小姐通知:白糖快要用完了,罐头已经吃光了,口袋里的咖啡所剩不多了。 得到面临饥荒的警报,尚塔尔太太就巡视尚余的食品,并且在她的记事本上详加记录。写下很多数字以后,她首先专心致志地进行长时间的计算,继而同珍珠小姐进行长时间的讨论。不过最后总是达成一致,确定好为未来三个月食用而需要采购的每样东西的数量:糖呀,米呀,李子干呀,咖啡呀,果酱呀,罐装豌豆、扁豆、龙虾呀,咸鱼或者熏鱼等等。 计划已毕,便选定采购的日期,乘出租马车,就是那种车顶上有行李架的出租马车,到桥对面新市区的一家很大的食品杂货店去。 尚塔尔太太和珍珠小姐一起,神秘兮兮地做这次旅行;直到晚饭时分才乘那辆像搬家大车似的顶上堆满纸盒布袋的马车回来;虽然还很兴奋,但是在车里一路颠簸,已经精疲力竭。 在尚塔尔一家看来,塞纳河对岸的那一部分巴黎都是新市区,住在那里的人都古古怪怪、喧喧嚷嚷、不登大雅之堂,白天胡作非为,夜晚寻欢作乐、挥金如土。不过他们仍然有时带着两个年轻的女儿去喜剧院或者法兰西剧院①观看演出,当然所看的剧目都是尚塔尔先生常读的那份报纸推荐的。 ﹛① 喜剧院和法兰西剧院都是巴黎的著名剧院,均位于塞纳河右岸。﹜ 女儿如今一个十九岁,一个十七岁;这两个姑娘都长得很美,身材修长,眉清目秀,而且很有教养;甚至教养得有些过分,成了两个布娃娃,即使走在大街上也引不起人们的注意。我从来也没有兴过向尚塔尔小姐们献殷勤或者求爱的念头;她们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纯洁无瑕,跟她们说两句话也要鼓起几分勇气;跟她们打个招呼,也生怕会有所冒犯。 至于她们的父亲,那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很有学问,很直率,很真诚,但是他最爱的还是悠闲、恬静、安宁。把全家弄得死气沉沉,以便自己能在一潭死水中舒舒坦坦地生活,他功不可没。他爱好读书,乐于闲谈,而且很容易动感情。由于缺乏和外界的接触、碰撞和冲突,他的皮肤,他的精神的皮肤,已经变得十分敏感和脆弱。一点点小事就会让他激动、烦躁和痛苦。 不过尚塔尔家也与人交往,只是交往的人很有限,而且都是在邻近的人家里慎重挑选的。他们每年也和住在远方的亲戚们互相访问两三次。 而我呢,每逢八月十五日①和三王来朝节都要去他们家吃晚饭。就像天主教徒在复活节要领圣体一样,这成了我的一种义务。 ﹛① 八月十五日是天主教的圣母升天节。﹜ 八月十五日,他们还邀请几个朋友;而三王来朝节那天,我却是唯一的客人。 §2 所以,今年,跟往年一样,我又到尚塔尔家吃晚饭,庆祝三王来朝节。 按照惯例,我跟尚塔尔先生、尚塔尔太太和珍珠小姐拥吻,并且对路易丝和波丽娜小姐行了一个深深的鞠躬礼。他们向我打听各种各样的事情:巴黎林荫大道①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啰,政局有什么变故啰,公众对于东京事件②有何想法啰,议员们的动态啰。尚塔尔太太身宽体胖;她的所有想法,在我的印象中都是正方形的,就像琢好的石板那样。对于所有政治问题的争论,她总习惯用这句话加以总结:“这一切都不会有好结果。”为什么尚塔尔太太的想法在我的想象中都是正方形的呢?我也不知道;不过她所说的话,确实在我的脑海里全都具有这种形状:一个正方形,四角对称的老大的正方形。另有一些人的想法,在我看来总是圆形的并且像圆环一样能够滚动;他们如果就某件事说点什么,一开口那些圆形的想法就滚动而出,越来越多,十个,二十个,五十个,有大的,有小的,我眼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朝前滚,一直滚到天边。还有一些人的想法是尖形的……不过,这都是题外话。 ﹛① 此处指巴黎巴士底广场和玛德莱娜广场之间的林阴大道。﹜ ﹛② 东京事件:此东京指越南北部。一八八三年法国强迫越南签订《顺化条约》,把越南变为其“保护国”。后又向中国军队发动进攻,挑起中法战争。一八八五年中国军队大败法军,引起法国政局动荡,以致费里内阁垮台。莫泊桑在一八八五年四月七日发表于《吉尔·布拉斯报》的一篇时评中曾写道:“它(法国人民)为被普鲁士战败而感到羞耻,但是为被中国打败而感到荣耀。”﹜ 且说我们像以往一样坐下来吃饭,直到晚饭结束,也没有说过什么值得一提的话。 到了吃餐后点心的时候,三王来朝饼端了上来。以往年年都是尚塔尔先生做国王。是连续的巧合,还是家里人的默契,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总是万无一失地在分给他的那一角糕饼里发现那颗豆子,而且他总是宣布尚塔尔太太为王后。因此,当我咬了一口糕饼,感到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差点儿崩了我的牙的时候,不免大感意外。我慢慢地把那东西从嘴里掏出来,只见是一个并不比蚕豆大的小瓷人。我惊讶地叫了声:“啊!”人们都向我看来,尚塔尔先生鼓着掌大声喊道:“是加斯东,是加斯东。国王万岁!国王万岁!” 所有的人都齐声欢呼:“国王万岁!”我顿时脸红到耳根,就像人们遇到有点尴尬的局面常会不由自主地脸红一样。我低着头,两个指头捏着那豆大的瓷人,好不容易露出笑容,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这时尚塔尔先生又说:“现在,该选一个王后啦。” 这一下我更是不知所措了。刹那间,各种各样的想法,各种各样的猜测,闪过我的脑海。会不会是想让我在两位尚塔尔小姐中指定一个呢?会不会是想用这个法儿让我说出更喜欢哪位小姐呢?会不会是做父母的在慢慢地、轻轻地、不露痕迹地促成一桩可能成功的婚事呢?须知婚姻的盘算经常在每一个有大龄女儿的家庭徘徊,而且是采取各种形式、各种伪装、各种手段。我非常害怕被牵连进去;同时路易丝和波丽娜小姐那端庄得让人捉摸不透的态度也让我胆怯之极。从她们之中选一个而冷落另一个,对我来说就像从两滴水中选一滴一样困难。再说,想到可能因为这毫无意义的王位,被人用委婉、不易觉察、平平和和的手段拖进一场婚姻冒险中去而不能自拔,我真的怕得要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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