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说选 | 上页 下页 |
| 二七 |
|
|
|
随后,“医生”又突然抓起白兰地酒瓶,替每人斟上一杯“涮杯酒”。食物消化产生的温热让他们懒洋洋的,餐后烈酒产生的肉体的恬适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沉醉,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慢慢啜着在杯底形成淡黄色糖浆的甜白兰地。 孩子们已经睡着了,罗萨丽把他们送上床。 大凡遇到不幸的人,都喜欢以酒浇愁;在这种需要的驱使下,卡拉旺禁不住又一连喝了好几杯白兰地;他那呆滞的眼睛里闪出了光芒。 “医生”终于站起来,准备走了;他抓住朋友的胳膊,说:“嘿!跟我一块儿去走走。透透新鲜空气对您有好处。一个人烦恼的时候,不应该老待着不动。” 对方听从他的劝告,戴上帽子,拿起手杖,走了出去。两人臂挽着臂,在星光下向塞纳河走去。 一阵阵芳香在热烘烘的黑夜里飘拂,因为周围的花园在这个季节里正鲜花盛开。花的香气好像在白天沉睡,天一黑就甦醒过来似的,混合在黑暗中吹过的微风里四处洋溢。 宽阔的大街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两行煤气街灯一直伸向凯旋门。然而,在凯旋门那一边,巴黎在一片红雾笼罩下仍然热热闹闹,那是一片持续不断的喧嚣。远处的平原上,偶尔有一列火车开足马力奔来,或者穿过外省朝海滨驶去,火车拉响了汽笛,仿佛在和那片喧嚣遥相呼应。 户外的空气吹拂着他们的脸,一开始颇让他们感到意外,以致“医生”差点儿失去平衡;卡拉旺吃了晚饭就感到头晕,这一下晕得更厉害。他好像在梦里走路,昏昏沉沉,疲软无力。因为陷入精神麻木状态,他不再感到强烈的悲伤,甚至感到轻松些了。弥漫在黑夜里的温馨的花香,更增加了他轻松之感。 他们到了桥头,就顺着河向右走。塞纳河向他们迎面送来一阵凉风。在一排高耸的白杨树构成的帷幔前,河水忧郁而默默地流着;星星被河水荡漾着,仿佛在水中游泳。飘浮在对岸的淡白色的薄雾,给人的肺带来一股潮湿的气息。卡拉旺突然站住,因为这河水的气息在他心里勾起一件件久远往事的回忆。 他仿佛看见从前的母亲,自己小时候的母亲,在那遥远的庇卡底①,在自家门前,跪在那流过他家园子的小溪边,弯着腰,正在洗她身边的一堆衣裳。他仿佛听见她在寂静的田野上的捣衣声和她的喊声:“阿尔弗雷,给我拿块肥皂来。”他重又感觉到那同样的流水的气息,那流水淙淙的土地上腾起的同样的薄雾,和那一直留在他心头难以忘怀的沼地上蒸起的水气的味道,而这一切恰恰出现在母亲刚死的这个晚上。 ﹛① 庇卡底(Picardie):法国北部旧省名。﹜ 他停下来,僵立不动,悲情哀思重又袭上心头。就仿佛一道闪电,一下子把他的不幸暴露无遗;遇上这飘忽的微风,他重又陷入无法挽救的痛苦的深渊。他感到自己的心被这次永无尽期的离别撕碎了。他的一生从此被一切两段;他的年轻时代随着母亲的去世而被死神整个儿吞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的“过去”结束了,青少年时期的回忆全都化为乌有;再也没有人能和他谈谈往事,谈谈他从前熟悉的人,他自己以及他过去生活中那些私密的事。他生命中的那一部分已不复存在,现在轮到另一部分等待着死亡了。 往事开始一件接一件在他的脑海里掠过。他又看见年轻的“妈妈”,穿着旧连衣裙,那些衣裳已经穿了那么久,在他的印象里已经和她本人分不开了。他在原已忘记的千百个场景里,又找到了母亲模糊的面容,她的手势、语调、习惯、怪僻、易动的肝火、脸上的皱纹、瘦手指的动作,以及那些亲切而又不会再有的姿态。 他扒着“医生”的肩膀,不住声地呜咽着。他两条绵软无力的腿颤抖着,整个肥胖的身躯随着哭声哆嗦着,嘴里咕哝着:“妈妈,我可怜的妈妈,我可怜的妈妈呀!……” 但是,他那个仍然醉醺醺的同伴,此刻正想着到经常偷偷光顾的那个地方去结束这个夜晚。他被卡拉旺这阵猛然发作的哀伤弄得很不耐烦,扶着他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以后,几乎立刻就借口去看一个病人,撇下他走了。 卡拉旺哭了很久。后来,眼泪哭干了,痛苦可以说也跟着流光了,他又感到轻松、舒适了,心情也突然平静下来。月亮升起;大地沐浴在柔和的月光里。高大的白杨树泛着银光,平原上的雾就像浮动的雪。河面不再有星星游泳,而是仿佛铺满了珍珠;河水依旧流淌,激起闪烁的涟漪。空气温和,微风含着花香。沉睡中的大地透露出几分柔韧,卡拉旺尽情领味着这黑夜的甜美。他深长地呼吸着;一股清新、宁静的感觉,一种不可思议的快慰,似乎也随之渗透他的全身。 不过,为了抗拒这来得不合时宜的舒适感,他一遍遍地说着:“妈妈呀,我可怜的妈妈呀。”出于正直人的良知,他想哭,可是他又哭不出来。甚至连刚才还让他嚎啕大哭的那些回忆,也引不起他的半点悲情了。 于是他站起来,循着原路慢步往回走。他沉浸在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大自然的寂静里,自己的心也非他所愿地平静了下来。 他走到桥头,只见末班小火车打着即将出发的信号灯;小火车的背后,环球咖啡馆的窗内灯火通明。 他觉得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自己的不幸遭遇,引起人们的同情和关切。于是他哭丧着脸,推开咖啡馆的门,径直走向柜台。老板正在那里坐镇。他本希望会有这样一种效果:所有的人都站起身,走过来,一边主动和他握手,一边问:“咦,您这是怎么啦?”可是偏偏没有一个人注意他脸上的忧伤。他于是俯在柜台上,两手捧着头,咕咕哝哝地说:“主啊!主啊!” 老板打量了他一眼,问:“卡拉旺先生,您是不是病了?”他回答:“我没病,可怜的朋友,是我母亲刚刚去世了。”对方心不在焉地“啊”了一声;恰好这时候店堂尽头有个客人在叫:“来一大杯啤酒!”他立刻扯着嗓门吓人地应道:“是咧!……这就来!”撇下愕然的卡拉旺,赶去侍候客人。 三个牌迷仍然在晚饭前的那张桌子上,全神贯注、雷打不动地打多米诺骨牌。卡拉旺走过去,寻求他们的同情。他们当中好像谁也没注意到他来了,于是他决定自己开口。“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对他们说,“我遭到了一场大祸。” 那三个人同时微微抬了抬头,不过眼睛仍然盯着手上的牌。“怎么了?”“我母亲刚刚过世了。”他们中的一个咕哝道:“喔唷!”同时做出一个明明无动于衷却假装难过的表情。另一个人找不出什么话说,摇了摇头,吹了一个表示伤心的口哨。第三个人又打起牌来,好像心里在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卡拉旺本来期望的是一句所谓“出自真心”的话。现在一看自己受到这样的对待,就走开了。这些人对朋友的痛苦居然如此冷漠,让他感到气愤,尽管他的痛苦此刻已经大大缓和下来,连他自己也不怎么感觉得到了。 他于是离开了咖啡馆。他妻子身穿睡衣,正坐在开着的窗户旁边的一把小椅子上等他。原来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遗产的事。 “快脱衣裳,”她说,“咱们上了床再说。” 他抬起头,目光望着天花板,说:“可是……楼上……一个人也没有。”“放心吧,罗萨丽守在她身边呢。你先打个盹儿,到早上三点钟去替她。” 不过为了防备万一发生什么事情,他没有脱掉衬裤;头上包了一条围巾,就跟在妻子后面钻进被窝。 他们先并排坐了一会儿。她在想心事。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