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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卡拉旺十分尴尬,沉默不语。正好,小女佣闯进来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他拿起总是藏在墙角的那根扫帚把,往天花板上捅了三下,通知他母亲下来吃饭。然后他们便到饭厅去。卡拉旺太太分好汤,等老太太下来。等呀等,汤也凉了,她还不下来,他们只好先慢慢地吃起来。各人盘子里的汤都喝完了,他们又等。卡拉旺太太恼火了,就拿丈夫撒气:“她这是成心捣乱,你明知道。可你还是老护着她。”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好打发玛丽-路易丝去叫奶奶。他妻子气愤地用刀尖敲打着酒杯的杯脚,而他只低着头,一动不动。

  门忽然开了,只有女儿一个人回来,她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地说:“奶奶倒在地上了。”

  卡拉旺猛地站起来,把餐巾往桌子上一扔,就跑了出去,楼梯上响起他沉重而又急促的脚步声。他妻子认为婆婆又在耍什么花招,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慢吞吞地跟上楼去。

  老太太脸冲下直挺挺地倒在屋子中间。儿子把她翻过身来,只见她的脸纹丝不动,毫无表情;皮肤蜡黄,皱纹密布,好像硝过似的;两眼紧闭,牙关紧咬,干瘦的身躯已经发硬。

  卡拉旺跪在她身边,一边呻吟一边喊:“妈呀,我可怜的妈呀!”不过卡拉旺太太端详了一会儿,肯定地说:“得啦,她又晕过去了,没什么大事。放心吧,不过是耽误咱们一顿饭罢了。”

  他们把老太太抬到床上,脱光了衣裳。卡拉旺,他妻子,还有女佣,三个人一齐动手给她揉搓身子。可是,尽管他们费了很大的劲儿,她还是没有恢复知觉。于是他们打发罗萨丽去请舍奈“医生”。他住在絮莱纳附近的河边,路很远。等了很久,他终于到了。他察看过老太太,又把了她的脉,听了她的心音,宣布:“完了。”

  卡拉旺扑在母亲身上,随着急促的抽噎,他的身子也在抖动。他拼命吻着母亲那张僵硬的脸,哭得那么伤心,大颗的眼泪像水滴似地洒在死者的脸上。卡拉旺太太也适可而止地悲痛了一会儿,然后就站起来,立在丈夫背后,微微地呜咽着,不住手地揉着眼睛。

  卡拉旺的眼睛都哭肿了,稀稀落落的头发也纷乱了,由衷的悲伤把他的人也变丑了。他忽然站起来,说:“不过……您能肯定吗?医生,您确实能肯定吗?……”卫生员连忙走过来,以老练利索的手法摆弄着尸体,像商人夸耀自己的货物似的,说:“瞧,朋友,您瞧这眼睛。”他翻开老妇人的眼皮,眼珠在他手底下露了出来,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瞳孔有点儿扩大。卡拉旺的心就像让人扎了一刀似的,吓得浑身发毛。舍奈先生又抓起老太太蜷着的胳膊,使劲扳开她的手指头,好像冲着一个辩论对手似的,咄咄逼人地说:“您看看这只手。放心吧,我绝不会弄错。”

  卡拉旺又扑到老人身上,呼天抢地。他妻子一边虚情假意地哭着,一边料理着必要的事。她把床头柜搬过来,铺上一块餐巾,放上四根蜡烛,点着了;又从壁炉台上取下挂在镜子背后的一根黄杨树枝,搁在蜡烛之间的一个盘子里;没有圣水,就往盘子里倒满清水。然后她想了想,抓了一撮食盐扔在水里,大概以为这就算完成了祝圣的仪式。

  布置完死神降临时应有的场景,她就一动不动地站着。刚才帮着她布置的卫生员,这时低声对她说:“最好把卡拉旺领出去。”她点头赞同,便走到仍然跪在那里不住呜咽的丈夫身边,和舍奈先生一人架一条胳膊,把他搀了出去。

  他们先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他妻子连连吻着他的额头,开导了他一番。卫生员也在一旁帮腔,劝他要坚强,要拿出勇气,要安于天命,其实这一切都是一个人遇到这种天降横祸时根本办不到的。接着,他们俩又搀着他,把他领了出去。

  他像个胖娃娃似的哭哭啼啼,痉挛了似的抽噎着,有气无力,胳膊耷拉着,两腿发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机械地移动着两只脚,走下楼去。

  他们把他安置在平常吃饭坐的那把扶手椅上,面前是快要空了的汤盆,他的汤勺还浸在没喝完的汤里。他就这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对着酒杯发愣;他如痴如呆,已经什么也不想了。

  卡拉旺太太在一个角落里和医生谈话,打听该办的手续,请教各种各样的具体事宜。舍奈先生好像还在等着什么似的,最后他拿起帽子,说他还没有吃晚饭,行了个礼,就要走。她这才恍然大悟:“怎么,您还没有吃晚饭吗?那就留下在这儿吃吧,医生,留下在这儿吃吧!我们有现成的,这就给您端上来。您知道,我们也吃不了多少。”

  他婉言推辞;可是她坚持挽留,说:“这算得了什么呀,您就留下吧。遇到这种时候,能有个朋友在身边,真是件难得的事。再说,您也许能够劝我丈夫吃点东西提提神;他非常需要打起精神来呀。”

  医生鞠了个躬,把帽子放在一件家具上,说:“既然如此,我只好从命啦,太太。”

  她对冲昏了头的罗萨丽吩咐了几句,自己也坐下吃起来,照她的说法,不过是“装装样子吃点儿,陪陪‘医生’”。

  凉了的汤又端上来。舍奈先生喝完了,又要求添了一次。接着上的是一盘里昂式牛肚,散发出一股洋葱的香味,卡拉旺太太也决定尝一点。“味道好极了。”“医生”说。她笑了笑:“真的吗?”然后转过脸来对丈夫说:“你也吃点吧,可怜的阿尔弗雷,哪怕垫垫肚子也好,想想看,你还要熬夜呢!”

  他顺从地递过盘子去,好像即使她命令他马上上床睡觉,他也会照办不误。实际上他现在已经任人摆布,既不会反抗,也不会思考了。然后,他就吃起来。

  “医生”自己动手,一连从菜盘里取了三次。卡拉旺太太呢,隔不大会儿就用叉子叉一块牛肚,刻意装作漫不经心似的吞下肚去。

  满满一盆通心粉端了上来,“医生”咕哝说:“嘿!这可是好东西。”这一次,卡拉旺太太给每人分了一份,甚至连孩子们的小碟子都盛满了。没人顾得上管他们了,两个孩子连扒带擓地吃着碟子里的食物,喝着不掺水的葡萄酒,已经在桌子底下用脚开起战来。

  舍奈先生想起罗西尼①对这道意大利美食的喜爱,冷不丁地说:“瞧!还押韵呢;很可以作一首诗,用这样的诗句来开头:

  大作曲家罗西尼
  吃通心粉成了癖……”

  ﹛① 罗西尼(Rossini,1792—1868):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不过并没有人听他说话。卡拉旺太太忽然变得若有所思:她在考虑这个变故可能带来的各种后果。她丈夫呢,把面包搓成一个个小球儿,放在桌布上,像白痴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面球。他好像嗓子眼儿干渴难熬,葡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他那被打击和悲伤搅乱了的脑袋,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在刚开始的艰难的消化过程突然造成的晕眩里乱舞。

  “医生”呢,喝起酒来像个无底洞,显然已经醉了。卡拉旺太太也在经受神经震动之后必有的反应,兴奋,烦躁,虽然喝的是白水,头脑也有点晕乎了。

  舍奈先生开始讲起几个遇到丧事的人家发生的事来,在他看来这些事真是荒唐透顶。因为在巴黎的这个郊区,住满外省来的居民,常可以看到乡下人对死者,不管是亲爹还是亲娘,表现出的那种冷漠,那种缺乏敬意,那种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残酷无情。这些事在乡下司空见惯,在巴黎却十分罕见。他说:“瞧,就在上个星期,皮托街有一家来请我。我连忙跑了去。到了那里,病人已经死了,家属却围在床边若无其事地喝着茴香酒。这瓶酒原是头天晚上买来,给垂危的病人过过瘾的。”

  不过卡拉旺太太并没有听他说话,而是一心在想着遗产;卡拉旺则是头脑空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咖啡倒好了;为了提神,煮得很浓。兑了白兰地的咖啡,顿时在他们的双颊添上一层红晕,并且把他们已经神志恍惚的头脑里仅剩的一点思想搅得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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