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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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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莫艇长两手交叉着放在胸前,望着我。 “先生,”我对他说,“您和我都不愿重提此事,但既然说起来了,我们就把它说清楚。我再说一遍,此事关系到的不仅仅是我本人。对我来说,研究是一种解脱,一种分散我注意力的力量,一种诱惑,一种能够使我忘记一切的爱好。和您一样,我是个不求闻达的人,所抱的一线希望,只是有朝一日能够把我的研究成果,放在一个防水的容器里,付与风和浪,留给后人。一句话,我能欣赏您,能不无兴趣地跟着您扮演一个我不完全清楚的角色;可是,您的生活还有另外一些方面使我们觉得模糊不清,笼罩着复杂而神秘的面纱,对这一切,在艇上只有我和我的伙伴们毫不知情。 “甚至在我们被你们的善举所感动,因你们的痛苦而焦急,为你们而感到心情澎湃时,我们也不得不抑制自己,不能有任何表示,连见到来自敌友的善举时应该有的表示都不能有。说白了吧,令您感动的一切与我们无关,正是这种感觉,使我们的处境变得无法接受、不能容忍。我尚且如此,内德·兰德就更不用说了。任何人,仅仅因为他是个人,都值得别人想着。您是否想过,出于对自由的热爱,对被奴役的憎恨,一个像那加拿大人一样脾气的人,会制定出什么样的报复计划?他会想些什么?要干什么?会试着……” 内莫艇长站了起来,我不再往下说。 “内德·兰德愿意想什么就想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试什么就试什么,与我何干?不是我把他找来的!我把他留在艇上不是为了好玩!至于您,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是个通达世理的人,您甚至连科学都懂。我没什么可再对您说的了。您第一次来谈这个话题,就让它成为最后一次吧!因为,您若再来,我甚至连听都不会听。” 我退出来。从那一天起,我们的形势变得十分紧张。我把谈话的情况告诉了我的两个同伴。 “现在已经很清楚,”内德说,“对那个人我们什么都不能指望了。‘鹦鹉螺’号正在靠近长岛,一靠近我们就逃,不管天气好坏。” 天气还真是越来越不好。暴风雨的前兆已经出现,天空灰蒙蒙的,而且灰中泛白。海天相交的地方,束状卷云已经散开,出现了雨层云。低空中更是乱云飞渡。海水上涨,波浪滔天。除了喜欢暴风雨的海燕,鸟儿已经不见踪影。气压计的指针明显下降,标明空气中湿度极高。大气中的电已经饱和,在电的作用之下,晴雨表里的混合液体分解了。暴风雨即将来临。 五月十八日白天,恰好在“鹦鹉螺”号正在长岛附近、离去纽约的航道只有几海里远处漂浮时,暴风雨开始了。这场暴风雨我可以描绘,因为,内莫艇长一时兴起,没让潜艇下潜,他想在海面上和这场暴风雨对抗。 风从西南吹来。开始时是强风,就是说,风速为每秒十五米;到了下午三点,就变成每秒二十五米了。这样的风速已经是暴风的风速。 内莫艇长待在平台上,面对狂风,岿然不动。他已经把自己拦腰捆在平台上,以对抗滔天的巨浪。我也爬上平台,也被捆在上面,我想尽情地欣赏一番这场暴风雨,以及这个和暴风雨对抗的不可征服的人。 乌云翻滚着扑向波涛汹涌的大海,被海水打湿,从浪尖上掠过。我再也看不到那种在波谷形成的一波一波的小浪,极目所见,只有煤烟色的波涛,而且那波涛是一个连着一个,密到波峰不倒的程度。波峰越聚越高,互相激荡着。“鹦鹉螺”号时而倾向一侧,时而直立如桅杆,前后颠簸,左右晃动,令人心惊胆战。 快五点时,下起倾盆大雨,但海面上依然是狂风大作,浊浪滔天。飓风的风速达到每秒四十五米,即差不多每小时四十法里。这样的风速,能把房子掀翻,能把屋顶的瓦片揭下来嵌到门上,能把铁栅栏吹散,能让二十四厘米口径的大炮移位。然而,处于暴风雨中的“鹦鹉螺”号,却证实了一位博学的工程师的这句话:“打造精良的船只能向大海挑战!”它不是一块会被海浪击碎的坚硬岩石,而是一艘用钢铁打造的纺锤形潜艇,易于操纵,机动灵活,没有绳索,没有桅杆,能够顶得住暴风雨的肆虐而毫发无伤。 这期间我仔细地观察了狂涛巨浪。巨浪高达十五米,宽约一百五十至一百七十五米,推进的速度为风速的一半,为每秒十五米。巨浪的体积及其产生的力量随着水的深度而增加。海浪的作用这时我才明白,它先把空气卷起,再把空气压向大海,用这样的方式把生命和氧送到海底。有人计算过,巨浪拍击水面的最大压力,每平方英尺高达三吨。在赫布里底群岛移动一块重八万四千磅岩石的,就是这样的巨浪。一八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那场暴风雨,把日本东京城部分摧毁之后,以每小时七百公里的速度于当天抵达美洲海岸的,也是这样的巨浪。 入夜之后,暴风雨变得更加猛烈。像一八六〇年在留尼汪群岛那次一样,气压计在飓风中降到七百一十毫米。太阳落的时候,我在水天之际看到一艘大船艰难地挣扎着经过。为了在风浪中保持平衡,那艘船在顶风低速行驶。这大概是一艘跑纽约—利物浦航线或纽约-哈瓦那航线的汽船,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之中。 晚上十点,天空变得火红一片,电闪雷鸣。闪电的光强得让我难受,而内莫艇长却坦然直视,似乎想从暴风雨中吸取灵感。可怕的声响充塞天地,震耳欲聋;这是各种声音的混合,有风吼,有雷鸣,有海浪相击发出的响声。风无定向,吹向四面八方;从东面刮过来的飓风,经过北、西、南三个方向,又折向东方,方向正好和南半球旋转的风暴相反。 啊!这条有风暴大王之称的墨西哥湾暖流,果然名不虚传!可怕的飓风就是它造成的,起因是暖流上空形成了温度各不相同的气层。 随着大雨而来的,是电闪雷鸣,天空中电光乱舞。内莫艇长站在那里,似乎想让雷电把自己击死,好死得合乎身份。在一阵可怕的颠簸中,“鹦鹉螺”号的钢冲角像避雷针似的直立起来,爆出长长的火花。 我已经筋疲力尽,爬着溜向舱盖,将舱盖打开,回到客厅。这时,暴风雨大到极点,在“鹦鹉螺”号里面根本站立不住。 内莫艇长于午夜时分回到艇里。我听到储水舱一点一点灌水的声音,接着,“鹦鹉螺”号缓缓下潜。 透过开着的舷窗,我看到一些大鱼,惊慌失措,幽灵似的在被闪电照得通红的水里乱窜。其中有几条我眼看着被雷击毙! “鹦鹉螺”号一直在下潜。我想,下潜到十五米深处可能就一切平静如初了。实际上并非如此,上面的几层海水被搅动得太厉害了,一直到五十米深的大海腹地才得以安静下来。 在海面以下五十米深的地方,阒无声息,是何等静谧,何等安宁啊!谁还会想象得到,此时此刻暴风雨正在海面上肆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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