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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其实,那是一群一望无际的海洋生物,有深海纤毛虫,有粟粒状夜光虫,这是一些真正的半透明的小水母球,身上有极细的触角,夜里会发光,三十立方厘米的水里最多可容纳两万五千个。水母、海星、海月水母、海笋和其他一些发磷光植形动物发出的光,和这些海洋生物发出的光交相辉映,光就显得更强。这类发磷光的植形动物身上浸满了被海水分解了的有机物的油脂,可能还有鱼分泌出来的黏液。

  “鹦鹉螺”号一连几个小时漂浮在这种发光的水里。看着那些大型海洋动物像蝾[103]一样在水中嬉戏,我们兴趣盎然。在这片发光但不灼热的水里,我看到的还有体形优美动作迅速的鼠海豚,它们是大海中不知疲倦的丑角;有身长三米的剑鱼,聪明,能预知海上风暴,时不时地用身上的长箭碰撞客厅的水晶玻璃。接着出现的是一些比较小的鱼,各种鳞豚,鲭鱼,狼鱼,以及上百种各式各样的鱼,它们游过这片发光的水时,划出一道道水纹。

  这种发光的景色非常奇妙!也许某种大气条件增加了这种现象的强度?也许海面上起了暴风雨?不过,“鹦鹉螺”号停在海面几米以下深的地方,感觉不到暴风雨的力量,依然安闲地在平静的水中晃荡。

  我们就这样行驶着,不断为某种新奇景色所陶醉。孔塞伊在观察他那些植形动物、节肢动物、软体动物和鱼,并加以分类。日子过得很快,我已经不再计算。内德根据自己的口味想方设法改善伙食。我们成了真正的蜗牛,终日待在壳里;我可以肯定地说,变成一只完美的蜗牛,很容易。

  因此,我们觉得这种生活很安逸,很自然,已经不再去想地球上还存在着一种不同的生活,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使我们再次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奇特。

  一月十八日,“鹦鹉螺”号正位于东经105度、北纬15度的海域。天气恶劣,海面风急浪大,波涛汹涌。大风从东方刮过来。气压计上的度数几天来一直在下降,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大副来测量时角时,我已经在平台上。我照往常一样等着他说每天都说的那句话。可是,这天,这句话变了,但我仍然听不懂。几乎就在同时,内莫艇长出现,他双手举着望远镜,朝水平线望过去。

  艇长几分钟里一动不动,两眼没离开望远镜框住的那个点。接着他把望远镜放下,和大副交谈了几句。大副显得异常激动,他极力克制自己,但是白搭。内莫艇长比较能够克制,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另外,他好像对什么事提出了相反的意见,大副做出了非常肯定的回答。从他们不同的声调和手势来看,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我也聚精会神地往他们观察的方向看了看,但什么也没发现。水天一色,天空和海洋混在了一起,但水平线依然清晰可辨。

  内莫艇长在平台上来回走着,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不看我,也许他根本就没看到我。他步伐坚定,但不像平时那样均匀。他有时停下来,两手交叉着抱在胸前,仔细地看着大海。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他想找什么呢?再说了,“鹦鹉螺”号此刻离最近的海岸也有几百海里啊!

  大副又拿起望远镜,固执地望着水平线;他一边走来走去,一边不断地顿足,显得特别神经质,和他头头的镇定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实,这其中的秘密,必定会真相大白,而且用不了多长时间,因为,根据艇长的命令,机器加大了马力,螺旋桨转得更快了。

  这时,大副又把艇长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艇长停止走动,举起望远镜朝大副指着的那个点望去。他看了很长时间。我好奇心顿起,就跑回客厅,拿来我平时使用的那架高倍望远镜。回来以后,我在构成平台突出部分的舷灯窗上靠好,准备把海天之际的水平线好好搜索一遍。

  可是,望远镜还没有举到眼睛那里呢,就被人飞快地夺走。

  我转过身去。站在我面前的是内莫艇长,但我认不出他来了。他样子大变,目光阴郁的眼睛凹陷在皱起的眉头之下,牙齿半露着,全身僵直,双拳紧握,脑袋缩在两个肩膀中间,表明他内心充满强烈的仇恨。他一动不动。我的望远镜从他手里落到地上,滚到他脚底下去了。

  是我无意之中惹他生气了?还是这个不可思议的人以为我发现了什么禁止“鹦鹉螺”号上的客人知道的秘密?

  不!这仇恨不是冲着我来的,因为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一直固执地盯着水平线上那个难以识破的点。

  内莫艇长总算克制住了自己。他刚才那张变得让人认不出了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跟大副用外国语说了几句话,然后向我转过身来。

  “阿罗纳克斯先生,”他用相当专横的语气对我说,“我现在要求您遵守您向我许下的诺言。”

  “艇长,关于什么的诺言?”

  “您的两个同伴和您,必须让我关起来,一直关到我认为可以让你们出来的时候为止。”

  “您是主人,”我对他说,两只眼睛盯着他,“可是,我能向您提个问题吗?”

  “您不能提任何问题,先生。”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没什么可争的了,只能服从,因为任何反抗都是不可能的。

  我下到内德·兰德和孔塞伊住的那间舱室,把艇长的决定告诉了他们。那加拿大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可想而知,就不用我说了。另外,也来不及解释,等在门外的四名水手,把我们带到我们来到“鹦鹉螺”号那天晚上住过的房间。

  内德·兰德想提什么要求,但人家只是在他身后把门一关,算是回答。

  “先生,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孔塞伊问。

  我把事情的经过对我的两个同伴说了说。他们跟我一样吃惊,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我陷入沉思,内莫艇长那张满是忧虑的奇怪面孔,一直在我眼前晃动,挥之不去。我无法把两种合乎逻辑的想法联系到一起,陷入了种种荒唐的假设中;这时,内德·兰德说了一句话,把我从聚精会神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看!午饭都准备好了!”

  真的,饭已经摆在桌子上。很明显,内莫艇长在下令让“鹦鹉螺”号开足马力的同时,也让人给我们准备了午饭。

  “先生允许我向他进一言吗?”孔塞伊问我。

  “说吧,小伙子。”我回答。

  “那好!先生还是吃点吧。这样保险,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你说得对,孔塞伊。”

  “真倒霉,”内德·兰德说,“他们端上来的是艇上的老一套。”

  “内德老兄,要是连饭也没得吃了,您会说什么呢?”孔塞伊回了他一句。

  一句话把捕鲸手的抱怨生生给堵了回去。

  我们开始吃饭。吃饭的时候几乎没人说话。我吃得很少。孔塞伊出于谨慎,一直在“勉强”地吃;内德是一口也不少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如此。饭很快吃完,接着,我们三个人就都斜靠在自己待的地方。

  这时,囚室里的那盏半圆形灯灭了,我们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内德·兰德很快睡着了,让我吃惊的是,孔塞伊也沉沉睡去。我在想,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引起了这么不可抗拒的睡意呢?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困得不得了。我想睁眼,却不由自主地把眼睛阖上。我被痛苦的幻觉缠住。显然,我们刚才吃的饭里搀了催眠药!就是说,为了让我们对内莫艇长的计划一无所知,光是把我们关起来还不够,还得让我们睡过去!

  这时我听到关舱盖的声音。使潜艇轻轻摇动的海浪感觉不到了。这样说来,“鹦鹉螺”号可能已经离开海面,又下潜到静止不动的水层里去了?

  我想抵制睡意。办不到。我的呼吸弱下来。我冷得要命,四肢冰凉,沉得抬不起来,就像瘫痪了一样。眼皮真像灌了铅,把眼睛盖住,怎么也睁不开。一种充满幻觉的病态睡意,把我整个控制住。接着,幻觉消失,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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