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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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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拉之行对他显然已经毫无吸引力;在他看来这是一件没有趣味的无聊事了。 “你熟悉路吗?”我问菲洛费。 “我们怎么会不熟悉路呢!不过我,就是说,听您的吩咐,可是总不能……因为这样突然地……” 原来叶尔莫莱在雇用菲洛费的时候,曾对他声明,叫他不要担心,会付钱给他这个傻瓜的……也不过这么一句话!菲洛费——照叶尔莫莱的说法——虽然是一个傻瓜,对于光是这样一个声明却不能满意。他向我讨价五十卢布——很高的价格;我还他十卢布——很低的价格。我们就讲起价钱来;菲洛费起初坚持,后来开始让价了,但是很不爽快。这期间叶尔莫莱进来一下,向我断然地说:“这个傻瓜,(菲洛费听见了低声说:“他老是喜欢这么说!”)这个傻瓜完全不懂得算钱。”他顺便又提醒我一件事:大约二十年前,我母亲在两条大路交叉的热闹地方开设的一个旅店,完全衰败了,就是因为派在那儿经理业务的那个老仆人根本不懂得算账,只知道数目多便是好,这就是说,例如拿一个二十五戈比的银币当作六个五戈比铜币付给人家[1],同时还要狠狠地大骂。 “嘿,你呀,菲洛费!真是菲洛费!”最后叶尔莫莱这样叫着,愤怒地碰一碰门,走了出去。 菲洛费一句话也不回驳他,他仿佛意识到:名字叫菲洛费的确不大好,一个人为了这样的名字应该受责备,虽然实际上这是教士不好,因为在行洗礼的时候没有好好地送他报酬。 我终于跟他讲定了二十卢布。他回去牵马,过了一个钟头,牵来了五匹马,以便挑选。马都还不错,虽然它们的鬃毛和尾巴都很乱,肚子大,像鼓皮一样紧。菲洛费的两个弟弟跟了他来,他们一点也不像他。身材矮小,眼睛黑溜溜的,鼻子尖尖的,他们的确给人“伶俐”的印象;他们说话又多又快,正像叶尔莫莱所谓“唠叨”,但是他们都服从大哥。 他们把四轮马车从屋檐下拉出来,装配车子和马匹,一直忙了一个半钟头光景;有时把绳子做的挽索放松了,有时又扎得紧紧的。两个弟弟一定要把“灰斑马”套在辕上,因为“它下坡走得棒”;但是菲洛费决定,用“粗毛马”,于是就把粗毛马套到了辕上。 他们在马车里铺了干草,把瘸腿辕马的轭塞到坐位底下,以便在图拉买到了新马就可以装配上去……菲洛费还跑回家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穿着他父亲的长长的白色的宽袍,戴着高高的毡帽,穿着涂油的靴子,得意扬扬地爬上驾车台。我坐上车,看一看表:十点一刻。叶尔莫莱竟不跟我告别,去打他的狗瓦列特卡了;菲洛费拉动缰绳,尖声细气地喊起马来:“嘿,你们这些小东西!”他的两个弟弟从两旁跑过来,打着副马的肚子,马车就走动了,转出门外,走上街道;那匹粗毛马想回到自己家里去,但是菲洛费打了它几鞭,开导了它,于是我们就出了村子,走上繁茂的榛树丛林中间十分平坦的道路了。 夜色宁静可爱,是最适宜赶路的时候。风有时在丛林里瑟瑟地响,摇曳着树枝,有时完全静止;天空中某些地方有凝滞不动的银色的云;月亮高挂在天心,皎皎地照明了四周。我伸直身子,躺在干草上,正想打瞌睡……但是想起了那个“不大好走的地方”,就振作起精神。 “喂,菲洛费,离浅滩还远吗?” “离浅滩吗?还有八俄里光景。” “八俄里,”我想,“非一个钟头走不到。我还可以睡一会儿。” “菲洛费,你熟悉路吗?”我又问。 “路怎么会不熟悉呢?又不是头一回走……” 他接着又说了些什么话,但是我已经不去听他……我睡着了。 使我醒来的,不是我自己要恰好睡一小时的意图(这是常有的情形),而是我耳朵底下的一种虽然轻微但很奇怪的汩汩声和潺潺声。我抬起头来…… 多么奇怪!我照旧躺在马车里,但是马车的周围,离马车边缘不过半俄丈高的地方,有一片水映着月光,起着细碎、清晰而颤抖的小波纹。我向前面一望:菲洛费低着头,弯着背,像木偶似地坐在驾车台上;再前面,在潺潺的流水上面,望得见弯曲的轭木、马的头和背脊。一切都凝滞不动,鸦雀无声,仿佛在魔法的国土中,在梦中,在神奇的梦中……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从车篷底下向后面一望,……原来我们正在河中央,……河岸离开我们约有三十步! “菲洛费!”我叫了一声。 “干什么?”他反问。 “还说‘干什么?’,得了吧!我们到底在哪儿啊?” “在河里。” “我知道在河里。可是这样我们马上就要淹死了。你这样算是过浅滩吗?咦?你睡着了,菲洛费!你回答我呀!” “我稍微弄错了一点,”我的车夫说,“大概太偏了一点,走错了路,现在要等一会儿了。” “怎么叫做‘要等一会儿了!’?我们等什么呢?” “让这粗毛马辨认一下。它转向哪儿,我们就该往哪儿走。” 我在干草上坐起来。辕马的头在水面上一动也不动。在明亮的月光底下,只能看见它的一只耳朵微微地动着——有时向后,有时向前。 “它也睡着了,你的粗毛马!” “不,”菲洛费回答,“它正在嗅水。” 一切又都静息了,只是水照旧发出微弱的汩汩声。我也茫茫然了。 月光,夜色,河水,河里的我们…… “这个咝咝响的是什么?”我问菲洛费。 “这个吗?是芦苇里的小鸭子……也许是蛇。” 忽然辕马的头摇动了,耳朵竖起来,它打起响鼻,开始行动。 “嗬—嗬—嗬—嗬!”菲洛费突然扯着嗓子大叫起来,他挺起身子,挥动马鞭。马车立刻离开了原地,它横断了河水的波浪向前猛力一冲,摇摇摆摆地走动了……起初我觉得我们在沉下去,往深的地方去了,可是经过了两三次冲撞和陷落之后,水面仿佛突然低了下去……它越来越低,马车就从它里面长了出来,瞧,车轮子和马尾巴都露出来了。瞧,那些马搅起激烈而粗大的水沫,这些水沫在朦胧的月光下飞溅出去,好像金刚石的——不,不是金刚石——而是蓝宝石的光束;马儿愉快地、协力地把我们拉到了沙岸上,竞相鼓动着光滑润湿的腿,走上了通往山里的路。 我心里想:“菲洛费现在大概要说‘您瞧,我的话是对的!’或者类乎此的话了吧?”但是他一句话也不说。因此我也认为不必责备他的疏忽了,就躺在干草上,想再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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