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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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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半天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末了,经过详细追问,我才明白他是说:曾经有一只小艇,同这只一模一样,在他们住的地方靠岸,而且,据他说,是给风浪冲了去的。我马上联想到,这一定是什么欧洲船只在他们海岸上出了事,那小艇被风浪打脱下来,漂到岸上去了。我的迟钝的头脑再也没想到,也可能有些人从破船上逃了出来,逃到那边去;至于那些人究竟是从哪儿来的,那就更没想到了。因此,我只是要求他把那只小艇的样子说给我听。 星期五把那只小艇对我说得很清楚。后来,他又很起劲地补充说:“我们又从水里救出来一些白人。”我这才进一步了解了他的意思。我马上问他那只小艇上有没有白人。他说:“有,满船都是白人。”我问他有多少,他用指头告诉我,一共有十七个。我又问到他们的下落,他告诉我:“他们住在我们国里。” 他这番话使我脑子里有了新的想头;我马上联想到,这起人可能就是我从岛上亲眼看见它出事的那条大船上的船员,他们在大船触礁以后,知道它一定要沉没,都逃到小艇上去,在那有野人的荒野海岸登了岸。 因此,我又仔仔细细地向他打听他们的下落,他再三告诉我,他们现在还住在那里,已经在那里住了四年了;野人们并不去干扰他们,还供给他们粮食吃。我问他,他们为什么没有把他们杀死吃掉呢?他说:“不,他们大家成了兄弟;”根据我的理解,这就是说,他们中间订了休战协定。接着他又补充说:“他们除了打仗的时候,不吃人。”这就是说,他们除了吃战争中所俘获的敌人外,不吃别的人。 此后又过了很久,有一天,天气晴明,我和星期五偶然走上岛东边的那座小山(我从前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看到美洲大陆,也就是在这座山上),星期五心神贯注地朝大陆那边眺望了一会,忽然出乎意料地手舞足蹈起来,把我喊了过去(因为我当时离开他还有几步路)。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真高兴!真快活!我看见我的家乡,我的部族了!” 只见他脸上现出一种欣喜异常的神气,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神色之间露出一种兴奋向往的意思,仿佛一心要回到他的本国似的。我看到这种情况,不由地胡思乱想起来。这样一来,我对于星期五忽然起了戒心。我毫不怀疑,只要星期五能够回到他的本国,他不但要忘掉他所有的宗教,而且也要忘掉他对于我的全部义务;并且一定会一五一十地把我的情况告诉他的同胞,说不定还会带一两百个他的同胞回到岛上来,拿我开一次宴会,那时,他也许同他过去参加战时俘获的敌人的人肉宴的时候一样的高兴。 然而我实在大大地冤枉了这位可怜的老实家伙;为了这件事,我后来心里非常难过。可是,当时我的猜忌之心有增无已,一连好几个星期都不能排除。我对他采取了更多的防范,并且对待他也没有以前那样亲热、那样好了。这一层,实在也是大大的错误。其实这位忠实而感恩的人,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事情上面去。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一举一动,无论作为一个有宗教思想的基督徒来说,或是作为一个感恩图报的朋友来说,都符合于最高的原则。 在我对他的猜忌没有消除以前,不用说,我每天都在探问他的口气,希望他能够把我疑心他心里起的那种新的念头透露出来。但我却发觉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老实,非常纯洁,实在找不出任何东西使我疑心。因此,尽管我心里惴惴不安,他最后还是赢得了我对他的信任。这当中,他一点都没看出我的不安的心情,因此我也无法疑心他在装假。 有一天,我们又走上了那座小山,但这一次海上笼罩着烟雾,看不见大陆。我叫住他说:“星期五,你不想回到你的家乡,你的部族去吗?”他说:“是的,我很愿意回我的部族。”我说:“你回去做什么呢?你要重新再过野蛮生活,再吃人肉,像从前那样当野人吗?”他脸上显出郑重其事的样子摇着头说:“不,不,星期五要告诉他们好好地过日子,告诉他们祈祷上帝,告诉他们吃谷物面包,吃牛羊肉,吃牛羊奶,不要再吃人肉。”我说:“那他们就会杀死你。” 他一听这话,脸上显出很庄重的神气,就说道:“不,他们不会杀我,他们爱学习。”他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愿意学习的。接着又补充说:“他们已经从那些小船上来的有胡子的人学习到不少知识。”于是我又问他是不是想到他们那边去。他笑着对我说,他不能游那么远。我告诉他我会替他做一只独木船。他说,如我跟他一块去,他就去。“我去!”我说,“那怎么成呢,如果我到那边去,他们会把我吃掉的。”他说:“不,不,我叫他们不吃你,我叫他们爱你。”他的意思是说:他将告诉他们,我怎样杀死了他的敌人,救了他的性命,这样就会使他们爱我。然后他又想尽办法告诉我,他们对待那十七个在危难中上岸的白人,或者依照他们的叫法,有胡子的人,是如何地友好。 我承认,从这时起,我便有意思冒险过去,看看能不能和那些有胡子的人会合在一起。我毫不怀疑,那些人一定是西班牙人或葡萄牙人。同时也毫不怀疑,只要我能同他们会合,我们总能想得出办法从那边逃走,一来因为我们是在大陆上,二来又是大家成群打伙,无论如何,总比我独自一人,孤立无援,从一个离岸四十英里的岛上逃走容易得多。因此,过了几天,我又带星期五去工作,借机会同他谈话。我告诉他,我要给他一只船,让他回国去。于是我把他带到我在岛那头存放的小艇旁边,把船里的水排除干净(因为我永远是把它沉在水里的),把它从水里取出来,给他看,并且和他一起坐上去。 我发觉出他是一个驾船的能手,可以把船开得比我快一倍。因此,当他上船之后,我就对他说:“星期五,现在我们可以到你们国里去吗?”他听了我的话,愣了半天;看样子似乎嫌这只小船太小,走不了那么远。我这时又告诉他,我还有一只大一点的,于是,第二天,我又带他到我存放第一只船的地方,也就是我造好了没法下水的那只。他说,这只倒够大;可是,由于我一直没照管它,把它弃置了二三十年,它已经给太阳晒得七裂八裂,又干又脆,完全朽烂了。星期五告诉我,这样的船倒很合用,可以载“足够的粮食,饮料,面包”。 总之,我现在已经一心一意打算同他一块到大陆上去,因此我就对他说,我们将动手造一只跟这一样大的船,让他坐着回家。他一句话也不回答,脸上显出很庄重、很难过的样子。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反问我道:“你为什么对星期五生气呢?我做了什么错事呢?”我问他是什么意思,并且告诉他,我一点也没有生他的气。“没有生气!”他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叫星期五回国呢?”我说:“星期五,你不是说你想回去吗?”“是的,是的,”他说,“我想两个人都去,不想星期五去,主人不去。” 简单一句话,没有我,他是绝不想回去的。我说:“我去!星期五,我到那边去做什么?”他马上回答说:“你可以做很多、很多的好事;你可以把野人教导成善良、清醒、温和的人;你教导他们认识上帝,祈祷上帝,并且过一种新的生活。”“唉,星期五,”我说,“你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自己也是一个无知的人啊!”“你行,你行,”他说,“你能把我教好,也能把他们教好。”“不行,不行,星期五,”我说,“你一个人去吧,不要带着我吧;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像以前一样地生活吧。” 他听了我的话,思想上又混乱起来,登时跑去把他日常所带的那把斧子取来,交给我。“你给我斧子作什么?”我对他说。“拿它杀了星期五吧。”他说。“为什么要杀星期五呢?”我又说。他马上回答说:“你为什么叫星期五走呢?拿斧子把星期五杀了吧,不要叫他走。”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态度非常恳切,眼睛里噙着眼泪。简单一句话,我一眼就看出,他对我真是一往情深,不改初衷,因此我当时就对他说(而且后来也经常对他说),只要他愿意跟我在一块,我再也不打发他离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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