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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现在我才明白,只要上帝有意安排,他是多么容易把人类最不幸的环境变为更加不幸。现在我觉得我那荒寂的小岛是世上最可爱的地方,而我心目中最大的幸福,就是再回到那里去。我一往情深地向它伸出我的手。“幸福的沙漠啊,”我说,“我将永远看不到你了。”然后又对自己说:“你这倒霉的家伙,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呀?”于是我开始责备我的有福不知福的脾气,责备自己不该抱怨我的孤独的生活;现在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重新回到岸上!可见,我们一般人,非要亲眼看见更恶劣的环境,就无法理解原有环境的好处;非要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不懂得珍视自己原来享受到的东西。

  我看见自己被冲进了茫茫大海,离开我那可爱的岛屿(因为我现在确实感到它可爱)差不多有二海里以外,没有回去的希望,内心的惊惶,简直难以设想。可是,我还是努力挣扎,一直挣扎到筋疲力竭,尽量把我的船朝北方开去,向那急流和洄流交叉的地方开去。到了正午,当太阳过了子午线时,我才感到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微风,来自东南偏南的方向。我的精神开始振作起来,尤其令人振奋的是,又过了半点来钟,这股小风居然变成了一股小小的强风。这时候,我离开我的岛,已经很远了;假使这时有一点阴云和薄雾,我也要完蛋了;因为我船上没有罗盘,只要我看不见海岛的影子,我就没法回来了。可是天气却始终晴和,于是我赶紧竖起桅杆,张起帆来,尽量向北驶去,躲开那股急流。

  我刚把桅杆和帆弄好,我的船便开始向前走动起来;我一见水色很清,就知道那急流有了变化;因为在水急的地方,水总是浊的;现在水已清了,我知道那急流已经到强弩之末了。果然不久我便发现,半海里以外,海水打在一些礁石上,浪花四溅。这些礁石把那股急流分成两股,主要的一股继续流向南方,其余的一股被礁石撞回,激成一个强烈的漩涡,变成一股急流,向西北流回来。

  假如有人在临上绞架的时候忽然得到赦免,或是正要被强盗谋害的时候忽然得到救援,或者经历过这一类死里逃生的事情,他就不难猜到我现在是如何喜出望外,同时也不难设想我是以怎样愉快的心情把船开进了这股洄流,并且以怎样愉快的心情把帆扯起来,乘风破浪前进。

  这股洄流一直把我往回冲了大约有一海里,但我回来的航线,却比先前把我冲走的那股急流,往北偏了两海里,因此,等我驶近本岛时,我忽然发现我正驶向岛的北岸,这就是说,和我出发的那面恰恰相反。

  我靠了这股洄流的推动,继续向前走了一海里多,就发现它的力量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再不能有助于我了。不过我现在已经是在两大急流之间——一股在南方,也就是把我冲走的那股,一股是在北方,两股相距大约一海里,——而且又靠近岛,因此水面有点静止的样子,没有什么流动;刚好这时有一股顺风,我便一直向岛上开去,虽然不像以前走得那样快。

  到了下午四点钟,在离岛不到一海里的地方,我看见那惹起这次祸端的地角向南伸着,把急流向更南的方向逼过去,同时又分出一股洄流向北方流去;这股洄流流得很急,不过同我的航线(我的航线是往西走),并不平行,而是一直向北流去。由于风很大,我就从斜里穿过这股洄流,向西北插过来;不到半小时,离岸只有一英里了;这一带海面很平,我不久便上了岸。

  我上岸之后,立刻跪在地下,感谢上帝搭救我脱离大难,并且决心放弃一切坐小船离开荒岛的思想。我把所带的东西随便吃了几口,把小船拉到岸边,拉进我在几棵树底下找到的一个小湾里,就倒在地上睡了,因为我已经被航行中的辛劳和疲倦弄得筋疲力竭了。

  我完全不知道从哪条路坐船回家。我遇到的危险实在太多了,我对这一类的事情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再也不敢从海路回去了。况且岛这边(即西部)的情形如何,我还不得而知;我也无心去冒险。因此我决定第二天早晨沿着海岸向西走,看看有没有一条小河,可以把我的小战舰缆起来,等我有需要时,再去取它。在沿海三英里左右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小湾,大约有一英里宽,愈往里愈窄,一直窄成一条小溪的样子。这对于我的小船倒是一个很便利的港口,就仿佛是专门为它建立的小船坞似的。我把小船停放妥当之后,便走上岸来,环顾四周,看看我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不久我就发现,这个地方,离我上次徒步旅行所到过的地方不远。于是,我什么都不带,只从小船上取下我的枪和伞(因为天气很热),上了路。经过那样一次航行之后,我觉得这一程走得非常舒服,不到傍晚便到了我的茅舍。茅舍里一切如旧,因为它既是我的别墅,我一向把它收拾得非常整齐。

  我越过了围墙,躺在树荫下歇歇腿,因为我实在太疲倦了;不久,我便昏昏睡去。不料忽然有一个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了:“鲁滨孙!鲁滨孙!可怜的鲁滨孙!你在什么地方呀,鲁滨孙?你在什么地方呀?你到什么地方去啦?”亲爱的读者不妨想想,这时候我该是多么吃惊呀。

  我划了一上半天的船,下半天又走了不少路,非常疲倦,睡得像死人一样。突然,在半睡半醒中,我仿佛梦见有人跟我说话。起初,我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可是那声音继续不断地叫着“鲁滨孙!鲁滨孙!”我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吓得心胆俱碎,一下子便爬了起来。我睁眼一看,原来是我的波儿停在篱笆上头,这才知道,原来是它在同我说话;因为这种悲哀的语言,正是我经常向它说的,教给它说的,它把这一套话学得惟妙惟肖,经常停在我手指头上,把它的嘴靠近我的脸,叫着“可怜的鲁滨孙!你在什么地方呀?你到什么地方去啦?你怎么到这儿来啦?”以及我教给它的一些别的话。

  可是,虽然我明明知道刚才同我说话的是我的鹦鹉,不是别人,我还是过了好一会子才把心定下来。第一,我感到奇怪,这只鸟怎样会跑到这里来;其次,为什么它老守在这儿,不到别处去。但是,当我弄清楚说话的不是别人,不过是我的忠实的波儿,我就泰然了。我伸出手来,向它叫了一声“波儿”,这只善于言辞的鸟儿便像平常一样,飞到我的大拇指上,接连不断地对我叫着“可怜的鲁滨孙!”并且问我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到什么地方去了?”仿佛很高兴再见到我似的。于是我便带着它回家了。

  插图

  <我上岸之后,立刻跪在地下,感谢上帝搭救我脱离大难,并且决心放弃一切坐小船离开荒岛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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