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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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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这种与你的紧密联系在一定程度上使我渴望结婚。这样我俩就会平起平坐,这种平等关系你是最能理解的,我把这想象得十分美妙,因为结婚以后,我可能会变成一个自由、知恩图报、无辜、堂堂正正的儿子,你可能会变成一个不沉重、不暴戾、善解人意、心满意足的父亲。然而,要达到这个目标,一切往事都必须一笔勾销,也就是说,必须把我们自己抹掉。 而以我们现在这种情形看,婚姻对于我是块禁地,因为它恰恰是非你莫属的地盘。有时我觉得这就像一张铺展开的世界地图,你舒展四肢横卧在上面。于是我觉得,只有在你没盖住或鞭长莫及的地方,才可能有我的生活。根据我对你的身躯之高大的想象,这样的领域寥寥无几,不能给我多大慰藉,而婚姻尤其不在此列。 这个比喻已经证明,我绝对不是说,是你本身的婚姻例子将我赶出了婚姻,就像赶出了生意场一样。完全相反,尽管情形依稀有些相似。在我看来,你们的婚姻在许多方面——即忠诚、互助、子女数量——都堪称典范,即便孩子们长大,越来越搅乱了家中的安宁,婚姻本身却丝毫没有受到伤害。或许正是这个典范也使我对婚姻充满了向往;至于对婚姻的渴求不能化为行动,这是有其他原因的。这就是你与孩子们的关系,整个这封信谈的就是这种关系。 有一种观点认为,人们害怕结婚有时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孩子们有朝一日会一报还一报,报复自己对父母曾作的孽。我想这对我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因为我的内疚其实是因你而生的,而且也太独特了,对这种独特的意识也正是我的痛苦所在,不可想象还会有与我相同的情形。不过我得承认,我要有一个如此沉默、迟钝、乏味、颓废的儿子,我也忍受不了,如果没有别的可能性,我恐怕会逃得离他远远的,移居国外,就像你因为我要结婚也想这样做一样。我没有能力结婚,可能也是受了这种影响。 在这件事上,远比这重要的是我对自己的担忧。是这么一回事:我已经提到过,我通过写作以及与此相关的事为争取独立、争取逃离做过些许努力,效果微乎其微,这些努力难以为继,这一点很多方面已向我证实了。尽管如此,我的义务甚或可以说我的生活就在于保护这些努力,不给任何我能排除的危险以可乘之机。而婚姻就可能招致这种危险,当然也可能带来最大的促进,但对我来说,它主要是可能带来危险,这就够了。假若婚姻真是一个危险,我该怎么办呢!假若我婚后感觉到这种危险,那婚姻生活我还怎能过下去!这感觉也许无法证明,然而绝对不可辩驳。面对这种局面,我可能会徘徊,但最终的结局是肯定的,我必须放弃。手中的麻雀与檐上的鸽子①,这个比喻不大切合我的情形。我手中一无所有,檐上应有尽有,我却不得不选择——这是斗争形势以及生活困境所决定的——一无所有。在职业上我也不得不做出类似的选择。 ﹛① 指谚语:“垂涎檐上的鸽子,不如握紧手中的麻雀。”﹜ 而最重要的婚姻障碍却在于,我已根深蒂固地坚信,要抚养家庭,甚至仅仅是维持家庭,就必须具备我在你身上所看到的一切品性,优点缺点都不可缺,就像它们在你身上融为一体一样:强壮、对他人嗤之以鼻、健康、肆无忌惮、能言善辩、不随和、自信、对任何人都不满、优越感、专横暴戾、世故、不信任大多数人,另外也有绝对的优点,比如勤劳、坚韧、沉着、无畏。相比之下,我什么都不具备,要有也只是一星半点的,我明明看见就连你在婚姻中都步履维艰,对孩子们甚至束手无策,我这样就敢结婚吗?这个问题我自然没有明确向自己提出来过,也没有明确回答过,否则通常思维就会占上风,提醒我还有不同于你的男人(就近举出一个与你迥然不同的人来:理查德舅舅),他们也结婚了,起码没有被婚姻压垮,这就很说明问题,足以安慰我了。 但我并没有提出这个问题,而是从小就在体验着它。不是面对婚姻时我才开始审视自己,而是面对每件小事时;正如我前面已试图描述的,在每件小事上,你都以你的例子和教育使我确信我很无能,既然每件小事都是一个印证,都证明你是对的,那么,这件重大的事——婚姻——当然必定更会证明你的绝对正确。直到打算结婚前,我的成长就像一个商人,他虽然忧心忡忡,感觉前景渺茫,却并不仔仔细细地记账,而是糊里糊涂地过日子。他有一些小赢利,物以稀为贵,他就在想象中不住地陶醉于这些赢利并加以夸大,此外就只有天天不断的亏损了。这一切都上了账,但从未结算过。而现在,也就是打算结婚时,就必须结账了。这里所记下的数目之庞大,简直让人不相信还曾有过小赢利,全部账目就是一笔大债务。现在要是结婚,那不是非发疯不可吗! 这就是迄今为止我与你共度的生活,其中蕴含着怎样的前景呢? 你听我讲明了怕你的原因之后,可能会回答道:“你说,我把我俩的关系说成是你的错,这样我就轻松了,我却认为,你虽然表面上在做努力,其实至少没有因为这个关系而感到心里更沉重,反而觉得大受裨益。一开始,你也矢口否认自己有任何过错和责任,在这一点上我俩的做法是一样的。然而接下来,我直言不讳、想啥说啥,把过错都推到你身上,你却想既‘绝顶聪明’又‘绝顶温柔’,也为我开脱所有的过错。当然,后一点你只是表面上做到了(更多的你也并不想做),你的‘说法’五花八门,什么性格、天性、对立、无可奈何,这封信的字里行间却分明是在说,其实我是攻击者,而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卫而已。 “现在,你已经通过你的虚伪达到目的了,因为你证明了三点,第一,你是无辜的,第二,过错在我,第三,你完全出于宽宏大量,不仅愿意原谅我,而且或多或少也还想证明并使自己相信,我——这当然不符合实情——也是无辜的。这样你该满意了吧,可你还嫌不够。你是打好了主意要完全靠我生活的。我承认,我俩互相斗争着,不过斗争也分两种。一种是骑士的斗争,独立的双方在相互较量,各自为政,输得光明磊落,赢得正正当当。另一种是甲虫的斗争,甲虫不仅蜇刺,还吸血以维持生命。这是真正的职业斗士,而你就是这样的斗士。你缺乏生活能力;为了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无忧无虑,而且不必自责,你就证明,是我夺走了你所有的生活能力并把它装进了我的口袋。你现在用不着为缺乏生活能力而发愁了,责任都在我,你尽可以心安理得地仰八叉躺着,身体和精神上都让我拖着过日子。 “举个例子:你最近想结婚,同时又不想结婚,这你在信里也承认了,你自己怕麻烦,就希望我帮你下这个台,即我因为考虑到这一结合会‘玷辱’我的名声而不准你结婚。我当时却根本没有这种念头。首先,在这事上和其他事上一样,我从来不想成为‘你幸福的绊脚石’,其次,我从来不愿听到我的孩子这样指责我。我克制自己,结婚与否随你自便,可这有什么用呢?毫无用处。即使我不赞成,也阻止不了你结婚,相反,这倒会刺激你娶这个女孩,因为这样的话,‘逃离的努力’——你是这样说的——就尽善尽美了。我允许你结婚,这也避免不了你的指责,因为你在证明,你不结婚无论如何都是我的错。实际上,你通过这事以及所有其他事无非是向我证明,我的一切指责都是对的,而且,其中还少了一个特别正确的指责,这就是指责你虚伪,为恋爱卑躬屈膝,是个寄生虫。如果我没怎么看错,你写这封信也还是为了当我的寄生虫。” 我对此的回答是,首先,这番驳斥——部分地也可以用来驳斥你——并非你所说的,而是我的杜撰。就连你对他人的不信任也没有我的不自信——这是你教育的结果——那么强烈。我不否认这番驳斥有一定道理,它也为描述我俩的关系增添了新的内容。而在现实中,事情当然不可能像这封信所举的例子一样协调一致,因为生活不只是一场锻炼耐性的游戏;但是,这番驳斥会导致某种修正——我不能也不愿细述这种修正——,在我看来,这就达到了某种十分接近于真理的认识,这样,我俩都会变得平和一些,生与死都会轻松一些。 弗兰茨 于舍勒森 (19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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