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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二


  我记得有一天傍晚我同你和母亲一起散步,我们走到了今天的联邦银行附近的约瑟夫广场,我开始煞有介事、目中无人、骄傲、淡然(这是假的)、冷静(这是真的)、结结巴巴地——我在你面前说话时大多如此——讲一些趣事,责备你们没有教导过我,多亏我的同学们点醒了我,说我处于很大的危险边缘(我这样说,是以我的方式在大言不惭地撒谎,想显得很勇敢,因为我很胆小,除了城市孩子很寻常的床上过失,我并不知道“很大的危险”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我却暗示,所幸我现在已经全知道了,再也不需要什么提醒,没有任何问题了。不管怎样我说起这了,因为我觉得把它说出来心里就很高兴,其次也是出于好奇心,最后还为了报复你们一下。你按你的本性认为这很简单,你大概只说了这样几句话:你可以给我出个主意,我怎样才能毫无危险地办这种事。这样的回答可能正是我想从你口中套出来的话,这很符合我这样一个脑满肠肥、四体不勤、总在琢磨自己的孩子青春期的心理。但这几句话却深深伤害了我表面的羞耻心,或者说我认为自己深受伤害了,以至于我无法再违心地跟你谈下去,傲慢而粗暴地中断了谈话。

  要评价你当时的回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一方面坦率得惊人,在一定程度上有一种原始性,另一方面,就教导本身而言,却又有一种现代人的无所顾忌。我记不清我当时是多大,肯定不会比十六岁大多少。对于这个年纪的男孩,这的确是个很奇特的回答,而这竟是我从你那儿获得的第一个直接的、指导生活的教诲,这也说明了我俩之间的隔阂。这个教诲的真正含义当时就已深埋在我心里,然而很久以后,我才朦胧地意识到:你劝我做的事在你看来是天下最龌龊的事,在当时的我看来,也是如此。而你想尽量避免我身上带着秽物回家,这是次要的,你无非是想保护你自己,保护你的家。

  关键倒在于,你始终置身于你的劝告之外,你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一个纯洁的男人,超越于这种事之上;当时,很可能还因为我觉得婚姻也是有伤风化的事,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我所听到的关于婚姻的泛泛之言不可能符合我父母的关系。你因此显得更纯洁、更高大了。而你在结婚前可能也曾给自己出过类似的主意,这是我根本无法设想的。这样,你身上简直就没有一丁点世俗的龌龊了。但你说出这几句赤裸裸的话,把我一脚踢进这龌龊里,仿佛我就是这种人。我不由得认为,倘若世界仅由你我组成,那么,世间的纯洁便随你而终,而依照你的建议,世间的龌龊便因我而生。你这样判定我,着实让我费解,对此我只能用古老的罪愆以及你对我最深的鄙视来解释。这种解释使我内心最深处又受了一记重创。

  这可能也最清楚地表明了我们双方的无辜。甲按照自己的生活观念给了乙一个赤裸裸的建议,这个建议不太文雅,不过在当今的城市中已司空见惯,也许还能使健康免受损害。它在道德上没怎么给乙鼓气,但乙随着时间的流逝为什么就不能从这泥潭自拔呢,况且,他并不是非得听从这个建议不可,不管怎样,单单这个建议并不会导致乙的整个未来世界崩溃。而这种事真的发生了,仅仅因为你就是甲,我就是乙。

  我对这种双方的无辜之所以看得特别透,也是因为大约二十年后,在完全不同的情形下,我俩之间又发生了一次相似的冲突,冲突说起来很可怕,其实倒比上一次带来的伤害小多了,因为我已三十六岁了,还会受什么伤害呢。我指的是我俩的那次小口角,那是在我宣布了最近一次结婚打算后的那几天不平静的日子里。你大致是这样对我说的:“她多半是穿了件特别的衬衣,布拉格的犹太女人们就会来这一套,你一见这衬衣,自然就决定娶她了。而且越快越好,一星期后,明天,今天。我弄不懂你,你是个成年人了,生活在城市里,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随便找一个就马上结婚?没有别的可能性吗?你要是害怕,我就亲自陪你去。”你讲得比这更具体、更清楚,但我已记不得细节了,当时可能一下子懵了,倒更留意母亲的反应,她虽然完全以你的看法为是,却从桌上拿起什么东西,走出了房间。

  你从未说过这样羞辱我的话,也从未这么明显地表露出对我的鄙视。你二十年前对我说的那些话与此相似,不过从你的角度甚至能从中看出你对早熟的城市少年的某种尊重,你认为已经可以将他径直引入生活了。而现在,你一想到这,可能只会更鄙视我,因为这个当时就要起跑的少年一直停留在起跑线上,你觉得他没有增长任何经验,这二十年越过越糟了。对你来说,我对女孩的选择完全是扯淡。你一向(无意识地)压制我的决断力,现在却(无意识地)认为知道了决断力对于我多么重要。你对我在别的方向上所做的解脱努力一无所知,因此也根本不了解我为什么想结婚,只能揣测,于是按照你对我的总体评价,往最恶心、最粗俗、最可笑的地方猜。你毫不犹豫就这样对我讲了。在你看来,我的结婚将会辱没你的名声,与此相比,这话给我带来的耻辱根本算不了什么。

  一提到我的结婚打算,你就有话可说了,你也确实这样说了:你没法尊重我的决定,我与F.两次订婚,又两次解除婚约,使得你和母亲白跑两趟,来柏林参加订婚,等等。这一切都是实情,但原因何在?

  两次结婚打算的基本想法都很正当:我想成家,想变得独立。这个想法你很赞同,但它在现实中破灭了,就像儿童游戏里,一个人一边抓着甚至紧按着另一个人的手,一边喊道:“你走啊,走啊,你干吗不走?”而我俩的情形复杂就复杂在,你从来都是真心实意地说着“你走啊”,但你以你的性格从来都是阻止我,或者说得确切些,从来都是抑制我这样做。

  这两个女孩的选择虽然出于偶然,却是精选细挑的。你竟以为像我这样谨小慎微、优柔寡断、疑虑重重的人会因为喜欢一件衬衣而心血来潮要结婚,这说明你又完全误解我了。假使成了的话,两次婚姻更多倒是理智的结合,可以表明这一点的是,我第一次曾数年之久,第二次曾一连数月,日日夜夜冥思苦想结婚计划。

  这两个女孩没有让我失望,是我让她们失望了。我现在对她们的看法与我当初想娶她们时的看法完全相同。

  我在第二次打算结婚时也不是忘了前车之鉴,轻率为之。两次的情形截然不同,第二次本来就希望大得多,而且做第二次打算时,先前的经验恰恰给了我希望。细节我在这里就不想谈了。

  那我为什么没有结婚呢?个别障碍是谁都会遇到的,生活就是越过这些障碍嘛。可惜根本性的、与个别情况无关的障碍却在于,我精神上显然没有能力结婚。这表现在,自从决定结婚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睡不着觉,脑袋白天黑夜都发烫,我没法再过日子,绝望地四处晃荡。这其实并非忧虑所致,尽管我的疑虑重重和迂腐也引来了无数忧虑,但这并非关键所在,它们只是像虫子一样将尸体打扫干净,关键的打击则来自别的方面。这就是恐惧、懦弱、自卑所造成的巨大压力。

  我想做进一步的解释:在结婚这个问题上,我与你的关系中表面对立的两个方面碰撞在一起了,这种碰撞比任何时候都猛烈。结婚绝对能保障最大限度的自我解放和独立。我要是有一个家——成家在我看来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极限,也就是你所达到的极限——,那我就跟你平起平坐了,所有耻辱与暴戾,不管是过去的还是新出现的,就都成了历史。这简直恍若童话,然而问题也就在这儿。

  这个童话太美了,这么美是不可能的。这就像一个被囚禁的人,他不仅想逃出去——这可能还能实现——而且想同时把囚牢改建为一座供自己居住的逍遥宫。而他逃掉的话就不能改建,改建的话就不能逃掉。我若想在与你所处的这种特殊的不幸关系中变得独立,就必须做一些与你尽可能无关的事;结婚虽是最了不起的事,它会带来最体面的独立,但它同时也与你有着最紧密的联系。因此,想从这里逃出去就成了痴人说梦,几乎任何努力都会随即受到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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