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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六


  “我可以照办。但有两个条件。”

  “我立刻接受。”

  “第一是您决不能告诉任何人说我曾允许您和她会面。”

  “好极了,”阿尔培举起一只手说,“我发誓决不告诉人。”

  “第二是您决不告诉她,说令尊曾在她父亲手下服务过。”

  “那一点我也发誓。”

  “够了,子爵,您会记住那两个誓言的,是不是?但我知道您是一个很有信用的人。”

  伯爵又敲一下铜锣。阿里又出现了。“告诉海蒂,”他说,“我就来和她一同喝咖啡,让她知道,我希望允许介绍我的一位朋友和她相见。”阿里鞠躬退出。

  “现在,请注意,”伯爵说,“别直接发问,我亲爱的马瑟夫。假如您想知道什么事情,告诉我,我来问她。”

  “同意。”

  阿里第三次出现,把掩住门的那张帷幕掀开,向他的主人和阿尔培示意,表示他们可以进去。

  “我们进去吧。”基度山说。

  阿尔培用手理一理他的头发,卷一卷他的胡子,对他自己的仪表感到满意了以后,就跟随伯爵走进那个房间;伯爵则在事先已重新戴上他的帽子和手套。阿里像一个前卫似的驻守在门外;门口则由三个法国侍女在梅多的指挥下把守着。海蒂在她那一套房间的第一个房间里等候她的客人,那是她的客厅。她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露出惊奇和期待的神色,因为除了基度山以外,这是她第一次接见男人。她坐在房间一角的一张沙发上,按照东方人的习惯,交叉着两腿,舒舒服服地像一只小鸟躺在窠里一样,这窠是用东方最华贵的绣花绸缎所筑成的。她的身边倚着那只她刚才玩弄的乐器;那种姿态,伴随着那种环境,她显得可爱极了。一看到基度山,她就站起身来,带着一个她所特具的那种同时表达出爱和服从的微笑欢迎他。基度山向她走过去,伸出一只手,她把那只手捧到她的嘴上。

  阿尔培依旧站在门边,被那种稀有的美迷住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美,在法国,这种美是无法想象的。

  “您带来的是什么人?”那青年女郎用近代希腊语问基度山,“是一个兄弟,一位朋友,一个生疏的相识,还是一个仇敌?”

  “一位朋友。”基度山用同样的语言说。

  “他叫什么名字?”

  “阿尔培子爵。就是我在罗马从强盗手里救出来的那个人。”

  “您愿意我用哪一种语言和他谈话?”

  基度山转向阿尔培。“您懂得近代希腊语吗?”他问。

  “唉!不懂,”阿尔培说,“甚至连古代希腊语也不懂,我亲爱的伯爵。在荷马和柏拉图的学生之中,实在再没有比我更疏懒,或甚至竟可以说更可鄙的了。”

  “那末,”海蒂说,她这句话证明她很懂得基度山和阿尔培之间的问答——“那末我说法语或意大利语吧,假如爷不反对的话。”

  基度山想了一想。“你说意大利语吧。”他说。然后,又转向阿尔培,“可惜您不懂古代或近代希腊语,那两种语言海蒂都说得非常流利。那可怜的孩子不得不用意大利语和您谈话了,那或许会使您对她发生一种错觉。”伯爵向海蒂作了一个表示。

  “阁下,”她对马瑟夫说,“您既然是我主人的朋友,当然是最受欢迎的了。”这句话是用纯粹的托斯卡纳土语说出来的,而且带着那种柔软的罗马口音,使但丁的语言听起来像荷马的语言一样明亮悦耳。然后,她转向阿里,吩咐他把咖啡和烟筒拿来;当阿里离开房间去执行他的青年主妇的命令的时候,她示意请阿尔培走近来一些。基度山和马瑟夫把他们的椅子拖到一张小桌子前面,桌子上放着曲谱、图画和花瓶。那时阿里拿着咖啡和长烟筒进来了;至于培浦斯汀先生,这块地方他是禁止进来的。阿尔培不肯接受那黑奴递给他的那支烟筒。

  “噢,拿着吧,拿着吧!”伯爵说,“海蒂几乎也像巴黎人一样文明,她讨厌雪茄的气味,但东方的烟草是一种香料,您知道。”

  阿里退出房间。咖啡杯都已经准备好,另外还有一只糖缸,那是为阿尔培而设的。基度山和海蒂则按照阿拉伯人的方式喝阿拉伯饮料,那就是说,不加糖。海蒂用她那纤细的手指端起瓷杯,带着天真的愉快举到她的嘴边,像一个小孩子吃喝到某种她喜欢的东西似的。这时两个女人每人捧着一只茶盘进来,茶盘里装着冰块和果子露,他们把茶盘放在两只特制的小桌子上。

  “我亲爱的主人,还有您,夫人,”阿尔培用意大利语说,“请原谅我这蠢头蠢脑的样子。我简直迷糊了。我是在巴黎的市中心,刚才,我还听到公共马车的辚辚声以及卖柠檬水的小贩的丁零当啷的铃声,可是现在我觉得好像我已突然被送到东方——并不是我曾见过的东方,而是我在梦中渲染出来的东方。噢,夫人,假如我能说希腊语,则您的谈话,加上我周围这种仙境似的场面,就是可以使我度过终生而永远不能忘记的一夜了。”

  “我可以用意大利语和您谈话的,阁下,”海蒂沉静地说,“假如您喜欢东方,我当尽力使您在这儿找到东方的气息。”

  “我跟她谈些什么呢?”阿尔培低声对基度山说。

  “随便您高兴。您可以跟她谈谈她的祖国以及她幼年时代的回忆,不然,假如您喜欢的话,也可以谈谈罗马、那不勒斯或佛罗伦萨。”

  “噢!”阿尔培说,“跟一个希腊人谈巴黎人的话题未免太不值得了,让我跟她谈谈东方的情形吧。”

  “那末请谈吧,您选中这个话题,最合她的口味了。”

  阿尔培转向海蒂。“您在几岁的时候离开希腊的,夫人?”他问。

  “我离开希腊的时候才只有五岁。”海蒂回答。

  “您还有点记得您的祖国吗?”

  “当我闭上眼睛冥想的时候,我似乎又看见了那一切。灵魂也像肉体一样有它的视觉器官;肉眼所看到的东西有时会忘记,灵魂见过的东西却是永远记得的。”

  “您对于往事的记忆能回溯到多远呢?”

  “我刚会走路的时候,我的母亲——她的名字叫凡瑟丽姬,那就是‘忠贞’的意思,”那青年女郎骄傲地昂起了头说——“我的母亲,就携着我的手,先把我们所有的钱都倒进钱袋里,戴上面纱,然后出去为囚犯募捐,一路走,一路说,‘谁舍钱给穷人,就是放债给主。’当我们的钱袋装满的时候,我们就回到宫里,对我的父亲一字不提,派人送到修道院里,分散给囚犯。”

  “您那个时候几岁?”

  “我那时三岁。”海蒂说。

  “那末您在三岁的时候,就把当时的种种事情记住了吗?”阿尔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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