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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第八章 伊夫堡

  警官在穿过外客厅的时候对两个宪兵做了一个暗号,他们就跟上来,一个贴在邓蒂斯的右边,一个贴在他的左边。一扇通到法院去的门已打开了,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阴气沉沉的走廊,这条走廊的外貌,即使最胆大的人看了也会不寒而栗。法院和监狱相通,监狱是一座幽暗的大建筑物,从它铁格子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阿歌兰史教堂钟楼的尖顶。拐了无数弯,邓蒂斯看见了一扇铁门。警官在门上敲了三下,邓蒂斯觉得每一下似乎都敲在他的心上一样。

  门开了,两个宪兵轻轻地把他向前一推,门发出一个很大的响声在他身后关上了。他吸到的空气已不再清新,而是浓浊恶臭,——他已到了狱中。他被引到一个房间,虽然门窗都装着铁栏,但还算整洁,所以它的外表倒还并不使他十分惊恐;而且,维尔福似乎对他这样关切,他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像是在允许着给他自由。邓蒂斯被关入这个房间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钟。我们已经说过,这是在三月一日,所以不久就到了黑夜。幽暗扩大了他听觉的敏锐。

  每有一个最轻微的声音,他就站起来赶快走到门边,以为他们是来释放他了,但声音渐渐沉寂,邓蒂斯又再颓然倒在他的座位上。最后,大约在十点钟左右,正当邓蒂斯开始绝望的时候,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一只钥匙插入锁里转动了一下,门闩格格地响了一声,那笨重的橡木门突然打开,两支火把上的亮光洒遍了全房。借着火把的亮光,邓蒂斯看见了四个宪兵身佩闪光的佩刀和马枪。他迎上前去,但一看到这新增的武力,就停下步来。

  “你们是来接我的吗?”他问。

  “是的。”一个宪兵回答。

  “是奉了代理检察官的命令吗?”

  “我想是吧。”

  “很好,”邓蒂斯说,“我跟你们去。”

  既相信他们是维尔福先生派来的,邓蒂斯的一切疑虑就都消除了。他镇定地迈步向前,自己走在护送兵的中间。门口有一辆马车等着,车夫已坐在车座上,身后坐着一位差官。

  “这辆车子是给我坐的吗?”邓蒂斯问。

  “是给你坐的。”一个宪兵回答。

  邓蒂斯想说话,但觉得有人在推他上去,他既无力也无心抗拒,就登上踏板,立刻被夹坐在两个宪兵之间,其余两个就在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来,马车开始在石路上笨重地滚动了。

  囚徒看看车窗,车窗也是钉着栅栏的。他已从牢狱里出来被护送到一个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去。车窗虽然钉着栅栏,邓蒂斯却仍能看到他们正在越过凯塞立街,沿着劳伦码头和塔拉密司街向港口驰去。不久,他又觉得灯塔上的光穿过窗上的栅栏,照到他的身上。

  马车停了下来,差官下来向卫兵室走去,不久,里面走出十几个士兵,排起队来。借着码头上的灯光,邓蒂斯看到了他们毛瑟枪上的反光。

  “难道这许多兵都是为了我吗?”他想。

  差官打开锁着的车门,他虽然一个字都没有说,邓蒂斯的疑问却已得到了答复,——因为他看见两排兵夹道排成了一条甬道,从马车直排到码头。坐在他对面的两个宪兵先下来,然后他被命令下车,左右两边的宪兵跟在他后面。他们向一艘小船走去,那条船是一个海关关员的,用一条铁链系在码头旁边。

  士兵们带着一种惊奇的神气望着邓蒂斯。刹那间,他已被宪兵们夹持着坐在船尾,差官坐在船头。船一篙被撑开,四个壮健的桨手推着它迅速地向皮隆方面划去。船上一声喊,封锁港口的铁索就垂了下来,一转眼,他们已在港口外面。

  囚徒的第一个感想是很高兴又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空气是自由的。他足足的吸了一口那生动的微风所吹来的夜与海无名的芳香。但不久他就叹了一口气,因为他正在里瑟夫酒家的前面经过,这天早晨他在那儿还是那样的快乐,而现在,从那些敞开着的窗口里,传来了他人在跳舞时所发出的欢笑和喧哗声。邓蒂斯摊开他的双手,仰面朝天祈祷起来。

  小船继续着它的航程。他们已经过穆德峡,现在已到灯塔前面,正要绕过炮台。邓蒂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押我到哪儿去?”他问。

  “你不久就会知道。”

  “但究竟——”

  “我们奉令不得向你作任何解释。”

  邓蒂斯知道去向奉令不得作答的下属提出问题是最无聊的举动,所以也就沉默了。

  十分奇怪的一些想法穿入他的脑子。他们所乘的这只小船不能作长途航行;港口外面也没有大帆船停泊着;他想,他们或许要在某个很偏僻的地方放走他。他没有被绑,他们也毫无要给他上手铐的模样,这似乎是一个好兆头。而且,那曾这样仁慈待他的代理检察官不是告诉过他,说要是他不提到诺梯埃这个可怕的名字,他就什么都不必怕的吗?维尔福不是当他的面把那封致命的信,那攻击他的惟一证据销毁了吗?他一言不发地等着,想努力在黑暗中看清航向。

  他们已经过兰顿纽岛,那儿也有一座灯塔,竖立在他们右边,现在已到正对迦太兰村的海面。在囚徒眼中,他好像在沙滩上隐约地辨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因为美茜蒂丝就住在那儿。美茜蒂丝怎么会不预感到她的爱人就在她的附近呢?

  有一处灯光还隐约可辨,邓蒂斯认出那是美茜蒂丝房间里的。在那个小小的殖民地上,只有美茜蒂丝还醒着。高声一喊就可以使她听到。但他并没有喊出来。假如宪兵听到他像一个疯子似的大喊起来,他们会怎么想呢。

  他依旧一言不发,眼睛盯住那灯光。小船继续前进,他只是想念着美茜蒂丝。一片隆起的高地拦断了那灯光。邓蒂斯转过头来,发觉他们已划出到海上。当他沉浸在思索中时,他们早已把风篷扯起。

  邓蒂斯虽然极不愿意再发出提问,但他还是禁不住转向靠他最近的那个宪兵,拿住他的一只手。

  “朋友,”他说,“我凭一个基督徒和水手的身份请求你,请你告诉我我们究竟是到哪儿去。我是邓蒂斯船长,一个忠实的法国人,虽然有人告我是叛徒,请告诉我你们究竟要押我到哪儿去,我凭人格向你担保,我一定听天由命。”

  那宪兵迟疑不决地望望他的同伴,他的同伴回答他一声长叹,像是说,“我看现在告诉他也无妨。”于是那宪兵回答说:

  “你是马赛本地人,又是一个水手,可是你却不知道你在往哪儿走?”

  “凭良心说,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是不可能的。”

  “我向你发誓的确如此。告诉我吧,我求你。”

  “但我的命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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