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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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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子终于耸立在面前,白嘴鸦黑压压地聚在一起,一阵响亮的鸦噪声划破了早晨的宁静。一种奇特的喜悦激励着我,我急急地继续往前赶。又穿过一块田地,——走过一段小路,——那儿就是院墙,——宅后的厨房、下屋,宅子本身和鸦巢还遮没着。“我第一眼应该看到宅子正面,”我心里决定,“在那儿威武的雉堞就能一下子壮丽地出现在眼前,而且那儿我能认出主人的窗子来,说不定他正好会站在窗前,——他起得很早;说不定他现在正在果园里,或者是在前面的石路上散步。要是我能看到他多好啊!只要看一眼!当然,在那种情况下我不会发疯似的朝他跑去么?我不敢说,——我自己也不能确定。但就算我跑去了,——那又能怎样?上帝会保佑他!还能怎样呢?让我再体味一次他的目光能赋予我的生命,又能伤害了谁呢?——我在说梦话,说不定他这会儿正在眺望比利牛斯山上或者南方平静海面上的日出吧。” 我顺着果园外较矮的一带墙绕过去,——转过拐角,那儿正好有一扇开向牧草地的园门,两边有石柱,柱子顶上有个石球。我隐在一根柱子后面,从这儿可以悄悄地扫视宅子的整个正面。我小心地探出头去,以防有哪个卧室的窗户帘子拉起着没有放下。从这个隐蔽地点望去,雉堞、窗子、长长的宅子正面,全都收入我的眼底。 盘旋在我头上的乌鸦或许正在注视我作这样的眺望吧。我不知道它们在想些什么,它们大概会觉得我这人起先非常胆小谨慎,后来却渐渐变得十分大胆和鲁莽起来。先是窥视一眼,接着是久久地瞪大眼睛望着,然后又从我的隐身处走了出来,径自走到外面的牧草地上,最后又突然一下子呆住了,正对着那座大厦的正面,久久地、死死地瞪眼望着它。“一开始何必装得那么羞羞答答!”它们或许会问,“现在却又那么傻里傻气地什么都不顾?” 听我打个譬喻吧,读者。 一个情人发现他的爱人正熟睡在青苔遍地的河岸上,他想要看一眼她美丽的脸而不把她惊醒。他蹑手蹑脚地从草地上走过去,留心不弄出一点声响。他停了一下,——以为她动了动身子;忙缩了回去,——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被她发现。没什么动静,他又往前走去。他向她弯下身来,有块轻纱盖在她脸上,他掀开了它,把身子再弯下去一点,现在他的两眼满以为准能看到一幅美人的景象,——温暖,娇艳,可爱,正在安眠。它们一开始投去的是多么迫不及待的眼光!然而它们是怎样地呆住了!他是如何地大吃一惊!他怎样突然伸出双臂猛然抱住了那个他刚才还不敢用指头去碰一碰的躯体!他如何地大声喊着一个名字,松开了他抱着的东西,发了狂似的盯着它啊!他那样地紧紧抱起它,哭泣着,盯着它,因为他再不用担心它会被他所能发出的任何声音、他所做出的任何动作所惊醒了。他原以为他的爱人是在酣睡着,却发现她已经死得冰凉了。 我怀着怯生生的喜悦指望看到一座宏伟的宅子,却只瞧见了一堆焦黑的废墟。 真的,根本没有必要缩在一根门柱背后!——去仰头窥视卧室的窗格,生怕里面有人在走动!没有必要去倾听开门声,——想象着石路和沙砾小径上有脚步声传来!草坪、庭园都已被践踏和荒芜了;宅门空空地大张着嘴。宅子正面正像我有一次在梦中见过的那样,只剩垛薄壳似的墙,很高,看上去很脆弱,上面敞着一个个没有玻璃的窗洞;既没有屋顶,没有雉堞,也没有烟囱,——一切全都倒塌在里面了。 而且四周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一种寂寞荒凉的冷落感。难怪写信给这里的人从来没得到过回音,就像向教堂边厢里的墓穴诵读使徒书似的。石块上可怕的焦黑色说明这宅子是遭到了怎样的劫运而倒塌的,——是遭了火灾。可是是怎么烧起来的呢?跟这场灾难相连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呢?随之而来的除了灰泥、大理石和木构件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损失?是否也有人命跟财产一样遭到了劫难?如果有的话,又是谁?可怕的问题啊,可这里没有一个人来回答,——连无声的标志,不会说话的证物都找不到。 绕过断墙残壁,穿过遭受浩劫的宅子内部,我看到了这场灾难并非新近发生的迹象。我觉得一场场冬雪曾飘过那空洞洞的拱门,一阵阵冬雨曾打进那些空荡荡的窗棂,因为从那些湿漉漉的垃圾堆中,春天已经孕育出植物来,到处荒草蔓生,从石块和落下来的椽木缝隙间钻出来。而同时,唉!这废墟的遭难的主人又在哪儿呢?在哪个国度?在什么样的好运气保佑下?我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大门旁边那灰色的教堂尖塔,问着:“难道他已随着戴默尔·德·罗切斯特,一起住进了后者那狭窄的大理石住所了吗?” 这些问题必须得到某种解答。除了上客栈去,是哪儿也得不到的,因此我很快就赶回那儿。老板亲自给我把早餐送到了厅上。我请他关好门坐下来,我有些问题要问他。可是等他遵命照办了,我却简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我是那么害怕听到可能得到的回答。不过我刚刚离开的那副荒凉景象,已经使我对听到一番凄惨的叙述有了几分准备。老板是个样子稳重的中年人。 “你一定知道桑菲尔德府吧?”我终于勉强开了口。 “是的,小姐,我以前在那儿待过。” “是吗?”不是我在那儿的时候吧,我想,我不认识你。 “我当过已故罗切斯特先生的管事。”他补了一句。 已故!我仿佛受到了我一直在竭力躲避的重重的一击。 “已故!”我气都透不过来地说,“他死了吗?” “我是指现在的那位绅士爱德华先生的父亲。”他解释道。我又透过了气来,我的血脉又重新流动了。听说爱德华先生——我的罗切斯特先生(上帝保佑他,不管他在哪儿!)至少还活着,总之,是“现在的那位绅士”,我完全安心了。真是叫人高兴的话啊!这一来我似乎对一切下面将要说的话——不管说出来的是什么——都能比较平静地听下去了。只要他不在坟墓里,我想,哪怕听说他正在安蒂波迪斯群岛①,我也受得了。 ﹛① 安蒂波迪斯群岛(Antipodes):在新西兰南端南太平洋中,邻近南极洲。﹜ “罗切斯特先生这会儿是住在桑菲尔德府里吗?”我问他,心里自然明知道回答是什么,但仍想尽量拖延着不去直接探问他到底在哪里。 “不,小姐,——唉,不!没有人住在那儿了。我猜想你不是这一带的人吧,要不你准已经听说去年秋天发生的事了,——桑菲尔德简直成了一堆废墟,它刚巧在秋收前后被一场火烧毁了。真是场可怕的灾难!那么多贵重的财产全都给毁掉了,几乎一件家具都没法抢出来。火是半夜三更着起来的,还没等救火车从米尔科特赶到,宅子就已成了一片火海。那景象真是可怕,我亲眼看到的。” “半夜三更!”我喃喃说着。是啊,那一向都是桑菲尔德出事的时刻,“发现了是怎么烧起来的吗?” “他们猜想到了,小姐,——他们猜想到了。说实话,我敢说那是十拿九稳,没什么可怀疑的。你也许不知道,”他把椅子稍微向桌子挪近一点,放低了声音接下去说,“有一位太太,——一个……一个疯子关在宅子里吧?” “我听说过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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