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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按我的字义而不是按你的字义来解释,你是在一心要毁了我。你等于已明白说了,我是个已婚的人,——作为一个已婚的人,你要躲着我,避开我,方才你还拒绝跟我接吻。你打算跟我完全成为陌路人,只是作为阿黛尔的家庭教师住在这儿。只要什么时候我对你说句友好的话,什么时候你又对我产生了一点友好的感情,你就会说,——‘这个人差点儿让我成了他的情妇,我一定要对他冷若冰霜。’于是你也就真的会变得冷若冰霜。”

  我清清嗓子,稳住了声音回答说:“我周围一切全都改变了,先生,我也得改变,——这是毫无疑问的。为了免得感情波动,不断要竭力摆脱种种联想和回忆,只有一条路,——阿黛尔必须换个新家庭教师,先生。”

  “哦,阿黛尔,要进学校,——这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也不打算折磨你,让你老是难受地回忆和联想起桑菲尔德府,——这个该诅咒的地方,——这个亚干的帐篷①,——这个硬要在光天化日下显出它苟延残喘的惨相的蛮不讲理的墓穴,——这个藏有一个比我们想象中千百个魔鬼还更为可怕的真正魔鬼的狭小的石头地狱。简,你用不着待在这儿,我也一样。我明知道是个闹鬼的地方,还让你到桑菲尔德府来,真是个失策。我还没见到你的时候,就叮嘱过他们要瞒着不让你知道有关这儿这个祸害的一切情况,这只是因为我怕如果让人知道了将要跟什么样的人住在一所房子里,阿黛尔就不会有一个肯长留下来的家庭教师了。而我又不可能计划把疯子移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尽管我有一所老屋子,芬丁庄园,甚至比这儿还要偏僻隐蔽,我满可以十分安全地让她住在那儿,可是顾虑到它地处森林中心,不利健康,良心上不忍做这样的安排。那些潮湿的墙壁说不定很快就会让我摆脱她这个负担。不过同是坏蛋,坏处也各有不同,我的坏处并不在容易间接去谋杀别人,哪怕是我最恨的人。

  ﹛① 《圣经》载,以色列人破耶利哥城时,犹大的支派亚干违反上帝的晓谕,私将所夺的财物藏在自己的帐篷内,上帝震怒,命以色列人用石头将他打死。见《旧约·约书亚记》第7章。﹜

  “不过,向你隐瞒有一个疯女人作邻居,实在有点像用斗篷盖好一个孩子,把他放在一株箭毒树旁边一样。那魔鬼能把周围都毒害了,而且毒气永远不散。不过我要把桑菲尔德府封闭起来,我要钉死正门,楼下窗户钉上木板。我要给普尔太太两百镑一年,让她在这儿陪伴我的妻子,你是那样称呼那个可怕的母夜叉的。格雷斯为了钱会很出力,同时还可以让他的儿子,格令斯贝收容所的管理员,来跟她作伴,好随时帮助她应付躁狂发作,那时候我妻子常会鬼使神差地干出夜里把人在床上烧死,用刀捅死,把肉从骨头上咬下来,以及诸如此类的事……”

  “先生,”我打断他,“你对那位不幸的太太太狠心了,你讲到她时满心憎恨,——带着有仇似的反感。这太忍心了,——她发疯是自己也没有办法的事。”

  “简,我的小宝贝(我要这样称呼你,因为你确实是),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又看错了我,我不是因为她疯才恨她。要是你疯了,你以为我会恨你吗?”

  “我的确以为,先生。”

  “那你就错了,你一点不了解我,不明白我能爱到什么程度。你血肉中的每一个原子都像我自己的一样亲,即使有病痛也仍旧一样可亲。你的心灵是我的宝库,即使它崩溃了,也仍旧是我的宝库。要是你发了狂,抱住你的将是我的胳膊,而不是给疯人穿的紧身衣。——你的乱抓,即使发疯似的,对我来说也是甜蜜的。要是你像今早那个女人那样向我扑来,我会用拥抱来迎接你,在约束你的同时,至少也同样地亲热。我决不会像躲避她那样厌恶地躲避你。在你安静的时候,你只会由我而不是由看守或者护士来陪你,我会带着不知疲倦的温存来照料你,尽管你并不用笑容来回报;我会永远看不厌地凝视着你的双眼,尽管它们已不再显出一丝认识我的目光。——可是我干吗要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呢?我刚才是在讲让你离开桑菲尔德。你知道,什么都准备好了,马上就可以离开,明天你就走。我只要求你再在这幢屋子里忍受一个晚上,简,然后就可以跟它的那些痛苦和恐惧永别了!我有一处地方可去,那是个可靠的避难所,可以避开可憎的回忆,讨厌的闯入,——甚至包括虚伪和毁谤。”

  “那就带阿黛尔一起去,先生,”我插嘴说,“她也好跟你做个伴。”

  “你这话什么意思,简?我跟你说过我要送阿黛尔进学校,而且我要个孩子做伴干什么?何况还不是我自己的孩子,——而是个法国舞女的私生子。你干吗老跟我纠缠不清地提她?我说,你干吗要把阿黛尔塞给我做伴?”

  “你谈到要退隐,先生,而退隐和孤独是沉闷乏味的,对你来说太乏味了。”

  “孤独!孤独!”他恼火地重复着,“我看得好好讲讲清楚了。我不明白你脸上露出来的是一种什么谜一样的表情。你是要跟我一起分享孤独。你懂了吗?”

  我摇了摇头。在他变得那么激动的时候,连冒险做出那样一个默默地不同意的表示,也是需要有一定的勇气的。他原本快步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时一下停了下来,仿佛突然在原地生了根似的。他瞪着我瞧了好半天,我把眼光避开了他,盯着炉火,竭力摆出并且保持着一种泰然自若的神气。

  “现在简性格上的别扭劲终于上来啦。”他最后开口说道,语气比我从他的神情上所预料的要平和得多。“那个缫丝筒一直转动得够平滑的,可我一直料到总会碰上一个结,遇上麻烦的,现在终于来了。这回就该是苦恼、激怒和没完没了的麻烦了!天啊!我真但愿能使出几分参孙的力气来,像挣断绳子那么解开这一团乱麻!”

  他又重新走了起来,但很快又停住了,这回正好停在我面前。

  “简!你听得进讲道理吗?”(他俯身把嘴一直凑近我耳边)“因为,要不然,我只好动蛮了。”他声气很粗,神情就像一个人正要挣开无法忍受的束缚,准备不顾一切蛮干一番似的。我看出,再过一分钟,只要再触发一阵怒气,我就会对他毫无办法了。眼前,——正在一秒一秒过去的短暂时间,——是我仅有的机会来设法把他控制和约束住,只要有一个抗拒、逃跑、害怕的举动,就准会召来我的末日,——也召来他的末日。可是我并不怕,一点儿都不。我自觉得有一种内在的力量,有一种能影响对方的感觉在支持着我。危急关头是千钧一发的,但也不无它的迷人之处,也许正像印第安人驾着独木舟顺着激流而下时的那种感觉吧。我抓住了他那紧握的拳头,松开那些捏紧的手指,用安慰的口气对他说:

  “坐下来,你要跟我谈多久就谈多久,你想讲什么我都听着,不管是有道理的没道理的。”

  他坐了下来,可是却并没有让他马上就说。我的眼泪已经忍了多时,我费了很大的劲才不让它们涌上来,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看见我哭。可是现在,我认为不妨让它们流个畅快,爱流多久就流多久。要是这种涕泗滂沱惹他烦恼,那就更好。因此我就不再忍着,痛快地大哭了起来。

  很快我就听见他在真诚地恳求我安静下来。我说他那么发火,我没法安静下来。

  “可我并没发怒,简,我只是太爱你了,可你却板起你那张苍白的小脸,显出那么一副坚决、冰冷的神气,我实在受不了啦。好了,别哭,把眼泪擦干吧。”

  他变柔和了的声音说明他已经驯服下来了,于是我也安静了下来。现在他试着想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可我不让。接着他又想把我拉近他,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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