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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这一早上可说是平平静静的,——只除了关于疯子的那短短一幕。教堂里的那件事并不张扬,既没有怒火爆发,也没有大吵大闹,既没有争辩不休,也没有公然反驳或者强硬责难,既没流眼泪,也没呜咽作声。只说了几句话,从容地表示了反对这种婚事,罗切斯特先生提了几个严厉而简短的问题,得到了答复和解释,提出了证明,我主人坦率地承认了事实,接着又看到了活生生的证据,不速之客走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我跟往常一样仍在自己的房间里,——我还是我,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既没被彻底毁灭,也没受到致命伤害,或者被弄成了残废。然而昨天的简·爱在哪儿呢?——她的生活在哪儿?——她的前途又在哪儿?

  简·爱,一度曾是个满腔热情、满怀期望的女人,——还差点儿当了新娘,——如今又成了个冷漠、孤独的姑娘,她的生活是黯淡的,她的前途是凄凉的。圣诞节的严寒在盛夏降临,十二月的暴风雪在六月里卷起,冰凌结满在成熟的苹果上,积雪压坏了盛开的玫瑰,干草地和麦田上罩上了霜冻的尸布,昨夜还红花遍地的小径,今日已盖满了未经踩踏的白雪,十二个小时前树林子还像热带丛林般枝叶婆娑、芬芳扑鼻,如今却像挪威冬天的松林般广漠荒芜,白茫茫、乱蓬蓬地一片。我的种种希望全都破灭了,——一夜之间落到埃及地上所有长子头上的那种难测的恶运①打击了我。我回顾自己曾抱有的希望,昨日它们还生机蓬勃,耀眼生辉,今天却都像直挺挺、冷冰冰、灰沉沉地躺在那儿的尸体,再也不会复活了。

  我回顾着我的爱情,那种属于我的主人,——由他所一手缔造出来的感情,它就像一个在冰冷的摇篮里受罪的孩子那样,在我的心里颤抖,正饱受着疾病和痛苦的折磨,却不能去投入罗切斯特先生的怀抱,从他的心头获得温暖。唉,它再也不能去求助于他了,因为忠诚已遭破坏,——信任已经丧失了!对我来说,罗切斯特先生已不再是过去的他,因为他原来不像我过去所想象的那样。我不想把他看成邪恶,我不愿说他欺骗了我,不过他在我心目中已失去了正直不欺的属性,因此我必须离开他,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至于什么时候,——怎么离开,——上哪儿去,我还说不准,不过毫无疑问,他自己也会巴不得我早点离开桑菲尔德。看来对我真正的爱慕他是不会有的,有过的只是一时的热情,这遭到了挫折,他就不会再需要我了。现在我甚至应当害怕挡了他的道,看见我他一定会感到憎恶。唉,我真是多么盲目!我的行为是多么糟糕!

  ﹛① 据《圣经》说,埃及法老不准以色列人离去,为了示警,在逾越节之夜,“耶和华把埃及地所有的长子,就是从坐宝座的法老,直到被掳囚在监里之人的长子,以及一切头生的牲畜,尽都杀了”。见《旧约·出埃及记》第12章第29节。﹜

  我紧闭并且蒙上了双眼,阵阵黑暗像旋涡似的在我四周飘动,思绪像一股浑浊而混乱的潮水般地涌来。自暴自弃,松弛懒散,我就仿佛是躺倒在一条大河干涸的河床上,听到远处群山中一股山洪暴发,感到洪流正滚滚而来。我既不想起来,也没有力气逃走。我虚弱地躺在那儿,一心只想死去。我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有点生命力似的在那儿搏动,——想到了上帝。它引来了无声的祈祷,那些词句在我一片漆黑的心灵里萦绕不去,仿佛是些必须低声诉说出的话,但却总是振不起精神把它们说出来:

  “求你不要远离我,因为急难临近了,没有人帮助我。”①

  ﹛① 《圣经》上的话。见《旧约·诗篇》第22篇第11节。﹜

  它是临近了,而且既然我还不曾恳求上天把它推开,——我没有合起双手,屈膝跪下,也没有嘴里喃喃低语,——它终于来了,洪流滚滚,汪洋一片,尽情地倾泻到了我的身上。自觉终生无望、爱情失去、希望破灭、信心丧尽,这念头像一个黑压压的庞然大物,沉重而强大无比地整个儿压在我的头上。那个痛苦的时刻如今实在无法描绘,真个是“大水淹入我的心灵;我陷入深深的泥潭,我觅不到立足之处;我沉进深水之中;洪水淹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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