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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小姐就是个仙女。”他神秘地小声说。听到这儿我忙告诉她别去理会他的瞎说,而她也显示出了她那份地道的法国式怀疑精神,把罗切斯特先生称作“一个十足的撒谎者”,告诉他她对他那些“神话”全都不当回事,“再说,根本没什么仙女,就是有的话”,她也相信她们决不会在他面前出现,更不会给他什么戒指,或者表示要跟他一起住到月亮上去。

  在米尔科特的那一个小时对我来说简直是有点烦死人了。罗切斯特先生硬要我到一家绸缎店去,叫我在那儿挑选半打衣服。我讨厌这种事,求他同意以后再说。可是不行,——现在就得办好了它。经过拼命地小声请求,我才总算将半打减成了两件,不过他发誓这两件得由他来挑。我忐忑不安地瞧着他的目光在五光十色的货品上转来转去,终于盯牢在一种华丽而十分鲜艳的紫晶色绸子和一匹精美的粉红色缎子上。我又再一次连连小声地对他说,他这样还不如给我同时买上一件金袍子和一顶银帽子更好些,因为我是决不会冒险去穿他选中的这种衣料的。他固执得像石头,我费尽周折,才算说服他改选了一种素净的黑缎子和珠灰色的绸子。“这暂时还过得去,”他说,“不过我终究还是要看你打扮得花团锦簇,就像个花坛子那样才好。”

  我很高兴总算催着他走出了绸缎店,接着又走出了首饰铺。他给我买得越多,一种烦恼和屈辱的感觉就越使我脸上发热。当我们重新坐上马车,我又兴奋又疲劳不堪地往车座上一靠的时候,我记起了在事件纷至沓来、心情忧喜不定中,我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我叔叔约翰·爱写给里德太太的那封信,他要收我作养女成为他遗产继承人的打算。“说真的,”我想,“哪怕我有很少的一点点独立财产,那也会好得多。我实在受不了让罗切斯特先生把我打扮得像个玩偶,或者像第二个戴娜厄①那样每天沐浴在金雨之下。我一回到家就马上写信去马德拉,告诉约翰叔叔我就要结婚,嫁给谁。只要我有指望将来有一天我能给罗切斯特先生带来一份额外的财产,眼下我受他的供应也能稍微安心一些。”想到了这个主意(这我当天就抓紧办了),我心里稍觉宽慰,也就敢于再直视我的主人兼情人的眼睛了,它们这时正在拼命搜索着我的目光,尽管我一直既避开不看他的脸,也不理会他的注视。他微笑了,而我觉得他的笑容,大概正像一位苏丹在喜悦钟爱的时刻,对一个他刚慷慨赠以金银财宝的奴隶所赐的笑容一样。他的手一直在找我的手,我使劲地紧紧握了它一下,然后把他这只被紧握得发红的手推了回去。

  ﹛① 戴娜厄(Danae):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公主,为主神宙斯所爱,宙斯化作金雨和她相会。﹜

  “你不必显出那么副神气,”我说,“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把我那洛伍德的旧衣服一直穿到底,别的什么也不穿。我要穿着这身淡紫色格子布衣服结婚,——你可以用珠灰色绸子给自己做件晨衣,用黑缎子做许许多多的背心。”

  他格格地笑了起来,摩擦着两只手。“啊,看看她、听听她说话可真有趣!”他大声赞叹说,“她还不够古怪么!不够泼辣么!我决不肯拿这个矮小的英国姑娘去换土耳其皇帝的全部后宫嫔妃,哪怕她们有羚羊似的眼睛,天仙般的身躯!”

  这样用东方来作比又刺痛了我。“我一丝一毫也比不了你那些后宫嫔妃,”我说,“所以千万别把我当作了她们当中的一个。要是你对这类事情有爱好的话,那就走你的吧,先生,毫不迟延地马上到斯坦布尔①的市场上去,把你在这儿正不知怎么花才好的全部闲钱,全都拿出来大干它一番收买女奴的勾当吧。”

  ﹛① 即伊斯坦布尔。﹜

  “那我在忙着买进成吨成吨的人肉和花色齐全的各种黑眼睛时,你要干什么呢,简妮特?”

  “我要打定主意准备当个传教士,出去向一切受奴役的人——也包括你那些后宫嫔妃们——宣扬自由。我要想法闯进那儿去,煽动造反。而你呢,先生,尽管是位三尾帕夏①,也会转眼就给戴上脚镣手铐落到我们手里。至少就我来说,除非你签署一个历来专制君主所颁发过的最开明的宪章,是决不会同意释放你的。”

  ﹛① 帕夏(pashaw):土耳其高级官衔,分三级,依其军旗所加马尾数而定,三尾为最高级。﹜

  “我会甘愿任你摆布,听候开恩,简。”

  “要是你用那样一种眼神来请求,罗切斯特先生,我是决不开恩的。只要你显出那么一副神气,我就准知道不管你被迫颁布什么宪章,一旦释放,你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把它的条款一一破坏。”

  “哎呀,简,你究竟要怎样呢?恐怕你是一定要我除了在圣坛前之外,再举行一次秘密婚礼吧。我看得出,你会提出一些特殊条件来,——究竟是什么条件呢?”

  “我只要求能心安理得,先生,不被数不清的恩惠弄得不知怎么才好。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起塞莉纳·瓦伦?——说起你给她的钻石、呢绒的么?我不愿做你的英国的塞莉纳·瓦伦。我要继续作为阿黛尔的家庭教师,我要凭这个来挣我的食宿,外加一年三十镑薪水。我要从这笔钱里开支我的衣着,你什么也不用给我,除了……”

  “哦,除了什么?”

  “你的敬重。而且反过来我也用我的敬重来回报你,要能这样,这笔债就算两抵了。”

  “嗯,要论起天生的冷漠无礼和固有的极度自尊来,再没人能比得上你了。”他说。这时,我们已快到桑菲尔德了。“你今天高兴跟我一起吃饭吗?”当我们重新驶进大门时,他问。

  “不,谢谢你,先生。”

  “又干吗要说‘不,谢谢你’呢?如果可以问问的话。”

  “我从来没有跟你一起吃过饭,先生,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现在要这样做,除非到……”

  “到什么?你老爱说半截子话。”

  “到我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候。”

  “难道你设想我吃起来准像个吃人魔王或者食尸妖怪,所以不敢跟我一起吃饭吗?”

  “我倒并没有这一类设想,先生,不过我想仍像往常一样地再过上一个月。”

  “你该马上放下你那当家庭教师的苦活儿了。”

  “真的!请原谅,先生,我决不。我一定要仍像往常那样地继续干下去。我要像已经习惯了的那样,整天不来碍你的事。你想要见我的话,可以傍晚派人来叫我,我会来的,但别的时候可不行。”

  “碰到这样的事,简,我真想抽支烟,或者吸撮鼻烟,来给自己平平气,‘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像阿黛尔会说的那样。可倒霉的是,我既没带雪茄烟盒,也没带鼻烟壶。不过,听着,——悄悄跟你说,——现在由你得意,小暴君,用不了多久就该轮到我了,而一旦我完全抓住了你,为了牢牢占住不放,我干脆就把你——打个譬喻说——拴在这样一条链子上。”(摸摸他的表链)“是的,‘美丽的小仙女,我要把你揣在怀中,免得失落了我的珍宝。’①”

  ﹛① 这是苏格兰诗人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的诗句。﹜

  他一边说一边搀我下了马车,当他接着去抱阿黛尔下车时,我已走进屋子,乘机溜上楼去了。

  傍晚他准时不误地把我叫了去。我事先已想好了事情叫他做,因为我决计不把整晚的时间全花在两人谈悄悄话上。我记起了他的好嗓子,我也知道他喜欢唱,——唱得好的人大都这样。我自己不是个歌唱家,而且照他苛刻的标准来看,也算不上是个器乐家,不过别人唱奏得好我还是很爱听的。黄昏这个谈情说爱的时刻,刚刚在窗格外垂下了它那缀满星星的蓝色旗子,我就站起身来,打开钢琴,恳求他务必唱个歌给我听。他说我是个爱恶作剧的女巫,并且说他宁愿在别的时候再唱,可是我一口咬定再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他问我是否喜欢他的嗓子吗。

  “喜欢极了。”我本来不喜欢去纵容他那种容易引起的虚荣心,不过就这一次,而且是出于权宜之计,我甚至不惜去迎合和煽动它。

  “既然这样,简,那你得给我伴奏。”

  “很好,先生,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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